幽冥地府,黃泉路儘頭,無光無月,唯有慘慘綠火浮蕩於半空,映照出無邊荒涼。此地喚作“枉死城”,卻非刀山油鍋、陰風呼號之處。無數新死之魂,麵容模糊,身形虛淡,擠擠挨挨,排成數條長龍,蜿蜒曲折,直通向幾座灰沉沉、高聳入陰雲的巨大殿宇。殿門上方,懸著幾塊巨大慘白的匾額,字跡漆黑,如凝固的墨汁——“新婚報到處”、“安家費發放司”、“輪回資格初審廳”。
我,陳阿四,一個剛咽氣的佃農,夾在這冰冷粘稠的魂流裡,茫然四顧。周遭皆是與我一般的虛影,麵孔或悲戚、或麻木、或惶恐,低聲的啜泣、壓抑的歎息、痛苦的呻吟交織成一片沉悶的潮聲,又被無邊無際的陰冷死寂吞噬大半。空氣裡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與絕望的氣息,鑽入魂體,凍得人瑟瑟發抖。
“都彆擠!按號牌順序!擠散了魂兒,重排三年!”一個冰冷刺骨、毫無起伏的聲音從隊伍前方炸開,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回響。說話的是個穿著慘白皂隸服、麵皮青灰、眼珠僵直的陰差。他手中提著一根細長、黝黑、閃著不祥幽光的鞭子,隨意一揮,鞭梢便在空中爆開一簇細小的、青紫色的電火花,“嗤啦”一聲,抽在幾個挨得過近的魂魄上。那幾個魂魄頓時一陣劇烈抽搐,形體都稀薄了幾分,發出短促尖銳、非人非獸的慘嚎,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懼壓下去,拚命向後縮。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肺癆最後撕裂般的劇痛,以及被草席卷起、丟入薄皮棺材時那泥土砸落的沉重。陽世,我赤條條來,赤條條去,隻留了個破屋和兩畝薄田給那不成器的兒子陳栓子。死前唯一掛念的,是灶台下埋著的那張發黃的田契,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這傻小子,怕是掘地三尺也想不到那兒去。我得告訴他!必須告訴他!
這念頭,成了我在這死寂陰間唯一燃燒的、滾燙的執念。
隊伍緩慢如凍僵的蝸牛。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挨到了“安家費發放司”那扇巨大、冰冷、刻滿猙獰鬼麵的黑石門前。門內光線昏暗,隻有幾張同樣慘白的石案,案後坐著幾個麵無表情、穿著同樣慘白製服的陰吏。他們動作僵硬,仿佛上了發條的木偶。
“姓名?籍貫?陽壽?死因?”石案後的陰吏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板得像在念經。
“陳阿四,青州府陳家窪人,陽壽五十七,肺癆。”我小心地回答。
陰吏在一本厚得嚇人、散發著黴味的冊子上潦草劃了幾下,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他拉開石案下一個同樣冰冷的抽屜,摸摸索索,掏出一個薄薄的、慘白色的布袋子,丟在案上,發出“啪”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大廳裡卻異常刺耳。
“喏,新婚安家費。點清簽字。”陰吏指了指案上一塊冒著絲絲寒氣的黑色石盤,旁邊插著一支同樣冰冷的骨筆。
我拿起袋子,入手輕飄飄的,幾乎沒有分量。打開一看,裡麵躺著幾枚圓形的錢幣。錢幣非金非鐵,觸手冰涼,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慘白色,上麵印著一個模糊不清、扭曲痛苦的鬼臉圖案。數了數,隻有五枚。
“五枚?”我有些發懵,下意識地問,“官爺,這……這夠做甚?”
陰吏終於抬起眼皮,那是一雙毫無神采、空洞得如同枯井的眼睛,冷冷地掃了我一下,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譏諷:“夠做甚?夠你去‘鬼市’置辦兩套像樣的‘陰壽衣’,免得魂體潰散太快!還想如何?買宅子?置地?做你的春秋大夢!後麵排隊去!”他手一揮,一股無形的陰冷推力湧來,我身不由己地被推出門外。
門外是另一片混亂。拿到安家費的新魂們,大多和我一樣,捏著那薄薄的袋子,滿臉茫然和絕望。有魂低聲啜泣:“才五枚陰元?連個遮羞的褲衩都買不周全啊!”旁邊有老鬼飄過,形銷骨立,衣衫襤褸,聞言發出夜梟般沙啞的冷笑:“遮羞?省省吧!趕緊去‘鬼市’搶購最便宜的‘化陰布’,裹吧裹吧能撐個三五年魂體不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還想體麵?嘿嘿……”
我攥緊了那五枚冰冷的陰元幣,指尖傳來的寒意直透魂心。這點錢,連件完整的衣服都買不到?陽世窮苦,好歹有件破衣爛衫遮體,死了,竟連這點體麵都成了奢望?栓子…我的田契…我該怎麼告訴你?
茫然隨著魂流湧向“鬼市”。那並非想象中的熱鬨集市,而是一片巨大的、望不到邊際的灰暗曠野。無數亡魂或飄或走,如同沉默的潮水。地上沒有攤位,隻有無數個大小不一、冒著幽綠或慘白磷火的“光暈”。每個光暈前都懸浮著幾個扭曲的鬼文,標明所售之物。光暈裡,影影綽綽漂浮著貨物——慘白如紙的“化陰布”、散發著劣質香燭氣味的“固魂香”、黑乎乎的“濁魂湯”、甚至還有各種形狀、閃爍著微光的“零碎魂力”……空氣裡混雜著腐朽、陰冷和一種廉價劣質的、令人作嘔的香火氣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化陰布!化陰布!新到貨!一尺布,隻需半枚陰元!魂體不散,首選此布!”一個尖銳的聲音從一個綠色光暈裡傳出,裡麵一個瘦骨嶙峋的鬼商販揮舞著一卷灰撲撲、仿佛隨時會碎掉的布料。
“固魂香!安魂定魄!一縷香,燃七日!隻要一枚陰元三縷!買十送一!”另一個方向傳來沙啞的叫賣。
我擠到那賣化陰布的綠光前。鬼商販眼窩深陷,魂體稀薄,顯然混得也不怎樣:“新鬼?買布吧?最實惠了!一尺半枚,裹全身,三枚陰元足夠!省下兩枚,還能買碗濁魂湯墊墊肚子,免得魂力流失太快!”
看著那灰撲撲、毫無光澤、透著一股黴味的“布”,我胃裡一陣翻騰雖然魂體並無此物)。三枚陰元?這就是我大半的安家費換來的“體麵”?剩下的兩枚,夠乾什麼?
“老板,請問…托夢…托夢回陽間,要多少陰元?”我鼓起勇氣,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托夢?!”鬼商販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嘎聲,周圍幾個光暈裡的商販也投來譏誚的目光,“新來的,想啥呢?托夢司那地方,是咱們這種窮鬼能想的?最便宜的‘子夜囈語’套餐——隻能傳三個字,還模糊不清,對方醒來多半記不住——起步價也要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
“三枚?”我心頭一緊,還剩下兩枚,豈不是差一枚?
“三枚?”鬼商販嗤笑一聲,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百枚!陰元!這還是最基礎、效果最差的!想清晰點,時間長點?嘿嘿,三千、三萬、三十萬!上不封頂!看你托給誰,托什麼事,陽間那人信不信!越信,托夢越貴!這叫‘信仰附加值’,懂不懂?”
“三百枚?!”我如遭雷擊,魂體一陣劇烈波動,幾乎站立不穩。五枚安家費,連聽個響兒都不夠!三百枚?這簡直是天文數字!我上哪去弄?難道,栓子就要守著那破屋餓死,或者稀裡糊塗把田契當廢紙扔了?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我的魂體,比肺癆的疼痛更甚。
“老哥,新來的?”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我轉頭,見一個穿著相對整齊些至少是完整的化陰布袍子)、留著兩撇小胡子、眼珠滴溜溜轉的亡魂湊了過來。他手裡還捏著幾枚慘白色的陰元幣,靈活地轉動著。
“看你一臉愁苦,是為安家費太少,還是為托夢無門?”小胡子鬼壓低聲音,眼神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黠。
我茫然地點點頭。
“嗨,這枉死城裡,誰不苦?”小胡子鬼歎了口氣,隨即又換上精明的神色,“安家費?那是打發叫花子的!想在這陰間活下去,活得稍微有點人樣,想辦點事,比如托個夢什麼的,都得靠自己掙!”他指了指鬼市深處更幽暗、更混亂的地方,“看見沒?‘招魂坊’!那裡才是咱們的活路!隻要肯賣力氣,或者…賣點彆的,陰元總能掙到!我叫趙六,生前是個掮客,老哥怎麼稱呼?想找活計,兄弟可以給你指條道兒,抽成嘛,好說!”
趙六的話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間攫住了我。托夢要三百陰元!這數字如同山嶽壓頂,卻也是唯一的目標。賣力氣?我陳阿四活了一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力氣!陽間能扛鋤頭,陰間也能!
“我…陳阿四!趙六兄弟,隻要能掙陰元,什麼力氣活我都肯乾!”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虛浮。
“好!爽快!”趙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跟我來!包你馬上有活乾!這陰間,最缺的就是肯下死力氣的苦工!”他拉著我,靈巧地穿過擁擠混亂的鬼群,朝著鬼市深處那片幽暗、仿佛有無數低泣和敲打聲傳來的區域飄去。
“招魂坊”並非一座坊市,而是鬼市深處一片被巨大、扭曲的慘白骨架和嶙峋怪石天然分割出的巨大區域。這裡的空氣更加渾濁,彌漫著濃烈的劣質香火味、刺鼻的硫磺氣息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膠水混合著灰塵的怪味。無數個大小不一的“磷火洞窟”鑲嵌在骨架和怪石之間,洞口上方懸浮著各種扭曲的鬼文招牌——“‘聚寶盆’紙錢加工坊”、“‘往生橋’建材苦力營”、“‘黃粱夢’托夢信號增強中心”、“‘望鄉台’記憶碎片收購處”……每個洞窟前,都聚集著或多或少的亡魂,大多衣衫襤褸,形容枯槁,排著隊,神情麻木地等待著什麼。監工的陰差或凶悍的鬼頭目提著黑狗毛鞭子,在隊伍旁逡巡,稍有遲滯,鞭梢的青紫電光便毫不留情地抽下,激起一陣陣壓抑的慘嚎。
趙六熟門熟路,帶著我七拐八繞,來到一個最大的磷火洞窟前。洞口上方懸著四個血淋淋的鬼文大字——“聚寶盆坊”。洞口幽深,裡麵傳出震耳欲聾的、單調重複的敲擊聲、粘合聲,還有無數亡魂痛苦的呻吟彙聚成的低沉嗡鳴。洞口旁,擺著一張巨大的黑石桌案,後麵坐著一個體型異常肥碩、幾乎撐破身上那件華貴綢緞在陰間顯得格外詭異)袍子的鬼。他臉上堆著肉褶,眼睛被擠成兩條細縫,閃爍著貪婪的精光。旁邊立著個瘦高的師爺模樣的鬼,拿著賬本和筆,一臉刻薄。幾個凶神惡煞、手持粗大黑狗毛鞭的鬼打手在石桌前來回踱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錢老板!錢老板!給您帶新勞力來了!青州府來的老農,陳阿四!生前種地的,一把子好力氣!”趙六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湊到石桌前。
那肥碩的錢老板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帶著硫磺味的濁氣:“力氣?哼,來這兒的誰沒力氣?老子要的是手快!是魂力足!能扛得住‘聚陰陣’的吸力!懂不懂規矩?”他伸出胡蘿卜般粗短、戴著好幾個慘白大戒指的手指,點了點石桌上一塊血紅色的石板,“‘賣身契’,懂嗎?先簽三年!包吃濁魂湯)包住化陰布通鋪)!每日工錢,視產量而定!底薪嘛…哼哼,一個時辰,半枚陰元!”
一個時辰半枚陰元?我心頭一涼。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乾,也就六枚。三百枚托夢費,得不吃不喝乾五十天!這還不算“視產量而定”的克扣!
“錢老板…這…這工錢…”我囁嚅著想爭取一下。
“嫌少?”錢老板細縫般的眼睛猛地睜開,射出兩道冰冷凶戾的光,“滾!外麵排隊的窮鬼多的是!趙六,你這掮客怎麼當的?帶來個不識抬舉的棒槌?”
趙六嚇得一哆嗦,趕緊拽我:“陳老哥!彆犯傻!這價錢已經是良心價了!‘聚寶盆’可是大作坊!穩定!外麵那些零工,累死累活一天也未必掙到三枚!簽了簽了!先乾著,攢點本錢,以後路子寬!”
看著錢老板那不耐煩的肥臉,看著洞口排著的長龍,看著那些鬼打手手中閃著電光的鞭子,再想想那三百枚陰元,還有灶台下的田契…我咬了咬牙,顫抖著伸出手指,按在那塊冰冷的血色石板上。
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從指尖蔓延至整個魂體,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的針紮了進來。石板上血光一閃,浮現出幾個扭曲的鬼文,隨即隱沒。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魂體似乎被一層無形的枷鎖束縛住了,與這陰森的洞窟產生了某種惡毒的聯係。
“成了!帶進去!丙字七十三號工位!”錢老板揮揮手,像趕蒼蠅。
一個鬼打手粗暴地推了我一把:“快走!磨蹭什麼!”我踉蹌著,被推搡著,走進了“聚寶盆坊”那幽深、喧囂、散發著絕望氣息的洞口。
洞窟內空間巨大得超乎想象,仿佛掏空了一座山腹。慘綠和慘白交錯的磷火在洞頂和四壁飄蕩,投下幢幢鬼影。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混合著濃烈的劣質香燭味、膠水味、硫磺味以及一種魂力過度消耗產生的、類似臭氧的刺鼻氣息。震耳欲聾的噪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無數單調的敲打聲、粘合聲、切割聲、還有監工尖利的嗬斥、鞭子抽在魂體上的爆響、亡魂壓抑的痛呼和絕望的呻吟……彙成一股令人瘋狂的洪流。
眼前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慘白色石台。每個石台前,都擠著兩到三個亡魂。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化陰布袍,魂體稀薄得近乎透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他們的動作快得如同抽搐——有的用特製的、冰冷的骨刀飛速切割著一種薄如蟬翼、閃爍著黯淡金光的“金箔紙”;有的用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劣質膠水,將這些切割好的金箔,以驚人的速度粘到一張張粗糙的、土黃色的草紙上;有的則負責將粘好金箔的草紙折疊、壓製成“金元寶”的形狀;最後一道工序,是幾個魂力稍強的亡魂,負責將一絲微弱的、近乎枯竭的魂力注入這些粗糙的“金元寶”中,使其勉強閃爍一下微光,便立刻被旁邊等候的鬼力搬運工裝入巨大的、冒著寒氣的黑鐵箱中,迅速拖走。
整個流程,如同一條冰冷、高效、榨取魂命的流水線。監工提著黑狗毛鞭,在狹窄的過道中來回巡視,眼珠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每一個工位。動作稍慢,或者粘歪了一丁點金箔,鞭子便帶著青紫色的電光呼嘯而下!被抽中的亡魂魂體劇震,發出短促淒厲的慘叫,形體瞬間稀薄幾分,動作卻被迫更快、更瘋狂。
我被推搡到一個石台前。石台冰冷刺骨,上麵堆著厚厚一疊粗糙草紙、一卷黯淡的金箔、一把骨刀、一罐散發著強烈刺鼻氣味的劣質膠水。旁邊已經有一個亡魂在麻木地切割金箔,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沒有任何交流的欲望。
“丙字七十三!粘金箔!看著點!粘歪一張,扣半時辰工錢!損壞金箔,照價賠償!”監工冰冷的指令在我耳邊炸響。
我拿起骨刀,學著旁邊亡魂的樣子,去切割那薄得驚人的金箔。刀鋒冰冷,金箔卻異常柔韌。我小心翼翼,生怕割壞。剛切下一小片,旁邊的亡魂已經切好了三片。監工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快點!磨蹭什麼!”旁邊的亡魂頭也不抬,聲音嘶啞地催促,他的動作快得隻剩下一片殘影。
我心中一慌,手上用力,“嗤啦”一聲,一片金箔被我扯破了一角。
“廢物!”冰冷的嗬斥伴隨著鞭影幾乎同時落下!“啪!”青紫色的電光在我肩頭炸開!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席卷魂體,仿佛靈魂被撕裂了一塊!我慘叫一聲,整個人幾乎癱軟下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損壞金箔一張!扣半時辰工錢!再有下次,鞭刑加倍!快乾活!”監工的聲音如同寒冰。
巨大的痛苦和恐懼瞬間淹沒了我的意識。我咬緊牙關魂體並無牙齒,隻是一種感覺),強忍著撕裂般的痛楚,顫抖著手,學著旁邊亡魂的動作,開始瘋狂地塗抹膠水,粘合金箔。膠水的氣味熏得我魂體發暈,劣質的粘性讓金箔邊緣總是翹起。我笨拙地嘗試著,速度慢得可憐。旁邊的亡魂粘好三個,我才勉強粘好一個歪歪扭扭的。
監工的目光如同附骨之蛆,不時掃過。巨大的壓力下,我漸漸忘記了疼痛,忘記了思考,隻剩下機械地重複——塗膠、放箔、按壓…塗膠、放箔、按壓…眼前隻有那慘白的草紙、黯淡的金箔、刺鼻的膠水。時間在無休止的重複中失去了意義。魂體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冰冷,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被這單調而瘋狂的動作一絲絲抽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一陣刺耳的、如同鐵片刮擦的鈴聲在巨大的洞窟中響起。所有亡魂的動作瞬間停滯,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監工冰冷的聲音回蕩:“收工!排隊領湯!”
麻木的魂流開始蠕動。我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魂體,跟著隊伍,挪到洞窟深處一個冒著熱氣的巨大石槽前。石槽裡翻滾著一種粘稠的、黑乎乎、散發著難以形容的酸腐和焦糊味的液體。這就是所謂的“濁魂湯”。一個鬼力雜役用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勺,舀起一勺渾濁的湯液,粗暴地倒進每個亡魂遞過來的破碗裡。
我捧著那碗溫熱的、散發著惡臭的湯,走到分配給我們的“通鋪”區域——洞窟邊緣一片冰冷潮濕的地麵,地上胡亂鋪著些發黴的化陰布碎條。無數亡魂蜷縮在上麵,如同亂葬崗的屍體。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碗裡的黑湯,胃裡魂體感知)一陣翻江倒海。但魂體深處傳來的強烈虛弱感和一種可怕的“消散感”提醒我,必須喝下去。
我閉上眼睛,屏住呼吸魂體無呼吸,隻是習慣),將那碗濁魂湯灌了下去。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鐵鏽、硫磺、腐肉和劣質香燭的味道瞬間在“體內”炸開,帶著灼燒感。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流,暫時驅散了魂體的冰冷和虛弱感,也稍稍緩解了鞭傷帶來的劇痛。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亡魂們喝湯時發出的微弱吞咽聲,以及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壓抑呻吟。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將我死死壓在地上。我蜷縮在冰冷的化陰布條上,意識模糊。就在即將沉入黑暗時,白天那個監工冰冷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炸響:“丙字七十三!粘歪一張,扣半時辰工錢!損壞金箔,照價賠償!快乾活!”
我猛地一個激靈,魂體劇烈顫抖起來。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取代了疲憊,攫住了我。三百枚陰元…托夢…田契…栓子…我該怎麼辦?這無休止的勞作,這微薄的工錢,這痛苦的煎熬…何時是儘頭?
絕望的寒意,比這陰間的冰冷更甚,將我徹底淹沒。
日子在“聚寶盆坊”裡變成了一個模糊而痛苦的循環。無休止的粘合金箔,監工冰冷的鞭影,劣質膠水刺鼻的氣味,濁魂湯的惡臭,通鋪的冰冷潮濕…這一切如同巨大的磨盤,緩慢而殘忍地碾壓著我的魂體。最初的笨拙早已被恐懼催生出的麻木熟練取代,我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接近旁邊那個“老工鬼”的速度。代價是魂體的日益稀薄和冰冷,以及對那三百枚陰元越來越渺茫的感知。
托夢司的價格,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非但沒有降低,反而隨著陰司新頒布的“冥通膨指數”一路飆升。鬼市裡關於“托夢費”的議論,成了亡魂們除了抱怨工錢之外,最大的苦水來源。
“聽說了嗎?‘子夜囈語’套餐又漲了!四百陰元起跳了!”一個剛下工的亡魂捧著濁魂湯,聲音嘶啞絕望。
“四百?昨天還是三百五!”旁邊一個魂體幾乎透明的老鬼咳嗽著,“這幫陰司的老爺,心比墨還黑!陽間燒來的紙錢麵值越來越大,到咱們手裡卻越來越毛!這叫什麼事!”
“可不是!聽說托夢司那邊,現在排隊都排到三年後了!還得預繳手續費!交不起?那就繼續等!等陽間給你燒夠錢!可誰知道陽間的人還記不記得你?燒不燒?”另一個亡魂憤憤地用破碗敲著地麵。
“燒?燒了也未必到咱手!層層盤剝,雁過拔毛!最後落到咱們口袋裡的,能有幾個大子兒?”趙六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老陳,還想著托夢呢?”
我麻木地點點頭,看著碗底殘留的黑湯渣滓。四百陰元…一個時辰半枚,一天六個時辰,三枚陰元。不吃不喝不睡,也要乾一百三十多天…這還不算陰司隨時可能再漲價。希望渺茫得像陰間的磷火,飄忽不定。
“靠這點死工錢,攢到魂飛魄散也未必夠!”趙六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眼珠滴溜溜轉,“想不想…搏一把大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我猛地看向他:“怎麼搏?”
“‘望鄉台’!去不去?”趙六眼中閃過一絲狂熱,“那邊收‘記憶碎片’!尤其是…帶著強烈情緒的記憶!痛苦的,悲傷的,恐懼的!越深刻,越值錢!一次,運氣好的話,能頂你在這破作坊乾大半年!”
“記憶碎片?”我心頭一顫。記憶,那是一個魂存在的證明,是連接陽世唯一的、虛幻的紐帶。賣掉它?
“舍不得?嘿嘿,”趙六冷笑,“想想你的托夢費!想想那三百…哦不,四百陰元!想想你的田契!你兒子!沒了記憶,你還是你!沒了托夢的機會,你兒子可能就餓死街頭,你那點念想,可就真成灰了!”他盯著我渾濁的眼睛,聲音帶著蠱惑,“再說了,賣掉的隻是‘碎片’,又不是全部!挑點不那麼重要的…比如…你是怎麼死的?那感覺肯定不好受吧?賣它!賣了換錢!”
肺癆…那深入骨髓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咳血…窒息…被草席卷起的冰冷…泥土砸落棺材板的沉重…這些記憶,如同毒瘤,每一次浮現都帶來新的痛苦。賣掉它們?用痛苦換錢?
托夢…田契…栓子…趙六的話像毒蛇,鑽進我的腦海。四百陰元!巨大的數字壓垮了我最後一絲猶豫。
“好…我去!”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痛快!”趙六一拍大腿,“跟我來!今晚收工就去!我熟門熟路,給你引薦,抽成嘛…老規矩!”
“望鄉台記憶碎片收購處”位於招魂坊最幽深、最混亂的區域。這裡沒有巨大的洞窟,隻有無數個僅容一魂通過的、冒著慘綠磷火的狹窄洞口,鑲嵌在扭曲的慘白骨架上。洞口上方,用血紅色的鬼文寫著“收”、“價高”、“痛苦優先”、“恐懼高價”等字樣。每個洞口前都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亡魂們大多神情呆滯,眼神空洞,仿佛即將獻祭的羔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比“聚寶盆坊”更濃的、令人魂體不安的氣息——那是無數記憶被強行剝離、情感被粗暴碾碎後殘留的精神渣滓。
趙六帶我來到一個標注著“高價受痛苦、恐懼記憶”的洞口前排隊。隊伍緩慢移動,不時有亡魂從洞口中失魂落魄地飄出來,魂體更加稀薄,眼神徹底渙散,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核心部分,隻剩下一個空殼,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鬼市的陰影裡。看得我心驚膽戰。
終於輪到我了。洞口狹窄,裡麵是一個僅容一魂站立的小小石室。石室中央,懸浮著一麵邊緣布滿猙獰鬼首浮雕、鏡麵卻異常光滑的黑色古鏡。鏡麵上,幽光流轉,仿佛深不見底的旋渦。鏡子前,站著一個穿著黑袍、戴著慘白麵具的鬼差。麵具上隻有兩個深邃的黑洞,代替了眼睛的位置。
“站好,麵對‘孽鏡台’!”黑袍鬼差的聲音毫無感情,如同兩塊石頭摩擦,“凝神,回憶你想要出售的記憶片段。越痛苦,越恐懼,越清晰,價值越高。”他指了指鏡子旁邊一個慘白色的凹槽。
我站在那麵被稱為“孽鏡台”的黑色古鏡前,冰冷的鏡麵映出我模糊而扭曲的魂影。黑袍鬼差麵具後的兩個黑洞,仿佛能吸走一切光亮。他無聲地催促著。
凝神…回憶…最痛苦的記憶…
肺癆。它來了。
先是喉嚨深處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像一條冰冷的蛇在往上爬。緊接著,胸腔深處猛地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空氣瞬間被抽乾,我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氣息,隻有窒息帶來的、瀕死的恐怖感瘋狂蔓延!肺葉像破風箱一樣劇烈抽搐,每一次抽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咳!控製不住地咳!粘稠、滾燙、帶著濃烈鐵鏽味的液體猛地從喉嚨深處噴湧而出!我下意識地用手去捂——滿手粘膩、刺目的猩紅!血!是血!我的血!
恐懼瞬間攫住了心臟魂體感知)!我要死了!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視線開始模糊,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身下是冰冷堅硬的泥土地…天空在旋轉,變得灰暗…耳邊傳來模糊的驚呼,是鄰居的聲音?還是栓子那不成器的哭喊?記不清了…隻有那深入骨髓的劇痛和冰冷的恐懼,如同附骨之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