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州書生柳文淵,性情溫厚,卻科場失意,屢試不第,家境日漸窘迫,隻能蝸居於城郊一處簡陋的小院之中。院內有株古槐,枝葉繁茂,每逢夜晚,月光便篩過枝葉,碎銀般灑落滿地。
一日更深,文淵正於燈下枯坐,百無聊賴,忽聞窗外有清越笑語。他驚疑起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見月光如霜,鋪滿庭院。槐樹陰影深處,竟立著一位女子,紅裳似火,映得月華也染上幾分暖意,容顏清麗難言,眼眸流轉之間,仿佛盛著整個星河的微光。女子自稱絳雪,說是鄰家新搬來的女兒,月夜散步至此。
文淵一時恍惚,如墜夢中,忙請入內。絳雪談吐風雅,詩詞典故信手拈來,竟與文淵極為投契。她纖指輕撫過文淵案頭蒙塵的舊琴,一曲《長門怨》如水流出,幽咽低回,竟引得簷下宿鳥亦側耳無聲。文淵隻覺心頭積鬱,被這琴音滌蕩一空。自那夜起,絳雪常於月明之時飄然而至,或品茗論詩,或紅袖添香伴讀,陋室生春,文淵久旱的心田,仿佛被這悄然降臨的甘霖所滋潤。
如此三年,文淵雖未能蟾宮折桂,但得絳雪悉心照料,竟無饑寒之憂。他起初也曾疑惑,鄰舍荒僻,何來此等神仙人物?每每問及,絳雪隻以巧笑嫣然作答,文淵便也沉溺於溫柔鄉中,不再深究。
直到一個悶熱的夏日午後,文淵一位久未謀麵的遠房表兄登門。此人素來遊手好閒,偏又自詡見多識廣。他方踏進院門,目光便如鷹隼般死死攫住了簷下晾曬的一件女子紅裳。那衣裳針腳細密,非人間凡品,在日光下隱隱流轉著奇異的光暈。表兄臉色陡變,一把扯過文淵至僻靜角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絲絲寒氣:“賢弟啊,此物絕非塵世所有!那女子……定是狐魅所化!吸人精血,終要害你性命!”
文淵心中猛地一沉,如遭重擊。三年來刻意回避的種種疑竇——絳雪行蹤的飄忽、對某些事物的莫名回避、衣飾上那不似凡間的光華……此刻全被表兄這句陰森的點破勾連起來,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他臉色瞬間慘白,汗珠涔涔而下。
表兄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趁熱打鐵,附耳道:“城西紫雲觀,張天師道法高深,專治妖邪!速去求他一道靈符,鎮於枕下,那妖物必定魂飛魄散,永絕後患!”文淵被恐懼攫住心神,渾渾噩噩間,竟被表兄半推半搡地引出了家門,直奔那紫雲觀而去。他腳步虛浮,心中天人交戰,三載恩情與此刻滅頂的恐懼撕扯著他,表兄那“吸人精血”的毒語,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殘存的理智。
待他懷揣著那道據說能鎮殺妖邪、由張天師親手所繪的昂貴黃符,失魂落魄地返回小院時,已是暮色四合。院中景象卻讓他呆立當場——絳雪並未如往日般含笑相迎,她獨自靜坐於他們曾無數次對弈的石桌旁,一身紅衣在漸濃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孤清。桌上,赫然放著那道他千辛萬苦求來的靈符。
絳雪抬起頭,月色映照著她的臉,竟無一絲往日的暖意,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哀戚。她靜靜看著文淵,那目光穿透了他蒼黃的軀殼,直抵靈魂深處。“三載晨昏相伴,柳郎,”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冰珠砸在文淵心上,“竟換不得你半點信任麼?”她的目光掃過那道刺眼的黃符,唇邊牽起一絲淒絕的弧度,“此符若真壓於枕下,此刻妾身,怕是早已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了吧?”
文淵如遭雷殛,手中符紙飄然落地,他張口欲辯,卻覺喉頭被萬鈞巨石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隻有冰冷的汗沿著脊背涔涔而下。
絳雪緩緩起身,紅衣在夜風中微動,如同即將熄滅的火焰。她走至文淵麵前,從懷中取出一支赤金打造的鳳釵,釵頭鑲嵌著一顆殷紅如血的寶石,光華流轉,似有生命。她將金釵輕輕放在冰冷的石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此釵乃妾本命之物,”她聲音空寂,如同自渺遠之處傳來,“留贈柳郎,或可保你一生衣食無憂。從此山高水長,不必再見。”說罷,她決然轉身,衣袂帶起一陣風,直向院中那株沉默的古槐而去。
“絳雪!留步!”文淵如夢初醒,撕心裂肺般呼喊出來,踉蹌著撲上前去。指尖幾乎觸及那抹飄飛的紅袖,卻隻撈到一片虛空。隻見絳雪身影觸到古槐粗壯的樹乾,竟如水月鏡花,瞬間融入其中,了無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唯餘桌上那支金釵,在清冷的月光下兀自發著幽微而固執的光。
文淵撲倒在槐樹下,雙手徒勞地摳挖著粗糙的樹皮,直至十指鮮血淋漓,混合著泥土與悔恨,染得一片暗紅。他口中隻反複嗚咽著破碎的名字:“絳雪……絳雪啊……”回應他的,唯有夜風吹過槐葉的沙沙聲,如同無數聲低徊的歎息。
後來,文淵典當了那支價值連城的金釵,果然驟富。然而深宅廣廈,錦衣玉食,再填不滿心口的空洞。他常在更深人靜時,癡立於古槐之下,對月獨酌。醉眼朦朧間,仿佛又見那樹影搖曳處,紅裳翩然,清歌宛轉。待他狂喜撲去,卻唯有滿地冰涼月華,和手中緊握的、當年金釵熔鑄成的一隻小小酒杯,杯壁殘留著永遠無法觸及的餘溫。
人言狐性多疑善變,最是難測。可那夜槐樹之下,女子眼中碎裂的星光,分明映出人心深處更幽暗的深淵——三載溫存暖不熱一念寒冰,金釵縱能買儘世間物,終贖不回消散於風中的那抹紅影。人狐殊途,原不在形骸,而在信任崩塌的刹那,比妖魅更先魂飛魄散的,竟是人心那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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