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苦寒之地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年輕接骨匠,名叫柳銀鎖。她爹柳老歪是屯裡老薩滿,前年進山采藥跌斷了脊梁,癱在炕上再沒能起來。銀鎖便接了爹的營生,也接了他的屋子——三間歪斜的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常年彌漫著草藥和炕煙混合的濁氣。
銀鎖的手藝是柳老歪用藤條抽出來的。她手指細長,骨節卻比一般姑娘粗硬,掌心覆著厚繭。接骨時,那雙手穩得嚇人,摸骨尋隙,快、準、狠,帶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老辣。可這手藝在靠山屯不大吃香,屯裡人摔了胳膊腿,寧願多熬幾天苦痛,也怕沾上柳家的“邪乎氣”。都說柳老歪當年“搬杆子”立堂口,請的是大仙兒,銀鎖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守著個癱爹,身上陰氣重。
這年臘月,雪下得邪性,鵝毛片子沒日沒夜地撲。銀鎖剛給爹喂完一碗糊嗓子的棒子麵粥,就聽見院門被拍得山響,夾著男人粗嘎的哭嚎:“柳姑娘!救命啊柳姑娘!”
拍門的是屯西頭的獵戶趙大膀子。他背上馱著兒子鐵蛋,孩子一條左腿軟塌塌地垂著,褲管被血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黑冰坨子。鐵蛋小臉煞白,嘴唇烏青,進氣多出氣少。
“咋弄的?”銀鎖側身讓人進來,聲音像屋外的雪,又冷又平。
“後…後山…追麅子…跌…跌石砬子縫裡了!”趙大膀子語無倫次,渾身篩糠,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屯裡王瘸子瞅了…說…說腿骨碎成渣了…接不上…讓…讓預備後事…”他噗通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柳姑娘!你發發善心!救救鐵蛋!我就這一根獨苗啊!”
銀鎖沒言語,俯身查看鐵蛋的傷腿。手指隔著凍硬的褲管輕輕一按,孩子昏迷中仍疼得渾身一抽。她眉心擰緊,這腿,脛骨腓骨粉碎性骨折,斷茬刺破了皮肉血管,寒氣凍住了血,也把生機快凍沒了。尋常接骨,難如登天。
“傷得太重,”她直起身,聲音聽不出波瀾,“我儘力,但成不成,看造化。”
趙大膀子如蒙大赦,又是幾個響頭。銀鎖不再看他,麻利地生火燒水,化開一盆雪,兌入烈酒。屋裡彌漫著刺鼻的酒氣。她取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牛皮卷,展開,裡麵長短粗細的柳木接骨板、韌牛皮繩、鋒利的小刮刀、骨鑽、骨鑿,寒光凜冽。
清理傷口是最熬人的。凍硬的皮肉和血痂化開,露出白森森的碎骨茬和翻卷的皮肉。銀鎖用小刮刀一點點剔去腐肉碎骨,動作穩得像繡花。鐵蛋在劇痛中驚醒,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又被銀鎖用布巾勒住了嘴,隻剩喉嚨裡“嗬嗬”的悶響,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趙大膀子背過身去,肩膀聳動,不敢看。
屋裡血腥氣混著酒氣,濃得化不開。油燈昏黃的光在銀鎖臉上跳躍,映著她緊抿的唇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她專注得像個雕刻朽木的匠人,眼中隻有那些斷裂的、需要歸位的骨頭。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已透出青灰。碎骨大致清理乾淨,銀鎖拿起一根最細的柳木接骨板,比對著位置。就在她準備下鑽打眼固定時——
“嗬…嗬…”炕上一直無聲無息的柳老歪,喉嚨裡突然發出破風箱般的怪響!他枯槁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房梁,布滿老年斑的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刮擦著土炕,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爹!”銀鎖手一抖,柳木板差點掉落。她撲到炕邊,按住老人痙攣的手臂,“爹!你咋了?”
柳老歪的力氣大得驚人,乾瘦的手臂竟把銀鎖甩了個趔趄。他喉嚨裡的怪響越來越急,眼珠上翻,幾乎隻剩下眼白,直勾勾地“盯”著房梁某處,嘴角溢出白沫,嘶啞地擠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節:“…來…來了…鎖…鎖住…門…”
話音未落,一股陰冷刺骨的旋風毫無征兆地在狹小的土屋裡卷起!油燈的火苗“噗”地一聲被壓得隻剩綠豆大的一點幽藍,屋內光線驟然昏暗!刺鼻的血腥味和草藥味裡,猛地摻入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氣——像陳年蛇窟裡腐爛的鱗片混合著冰冷的土腥!
趙大膀子“媽呀”一聲怪叫,嚇得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鐵蛋也嚇得忘了疼,驚恐地睜大眼睛。
銀鎖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抬頭,順著柳老歪“盯”的方向看去!
房梁陰影最濃處,空氣仿佛水紋般波動、扭曲起來!一個模糊的、細長的輪廓正緩緩凝聚、顯現!它盤踞在梁上,看不清具體形態,隻能感覺到兩道冰冷、怨毒、如同實質的幽綠光芒,從那輪廓的“頭部”位置射出,死死地釘在銀鎖身上!那目光,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和一種古老、沉重的威壓!
是仙家!而且絕非善類!
銀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爪子攥住,幾乎停止跳動。她想起爹癱倒前含糊的警告,想起屯裡人避之不及的傳言。這屋,果然不乾淨!
“爹…是…是哪位仙家?”她強壓著翻騰的恐懼,聲音乾澀嘶啞,對著那扭曲的陰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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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答。隻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蛇腥氣更濃了。房梁上的陰影似乎在緩緩蠕動,盤繞收緊,那兩道幽綠的目光更加森然,帶著審視獵物般的冷酷。屋內的溫度仿佛又驟降了幾度,趙大膀子父子抱在一起抖得像秋風中最後兩片葉子。
就在這時,抽搐不止的柳老歪,喉嚨裡猛地發出一串急促、怪異、完全不似人聲的嘶鳴!那聲音嘶啞尖利,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像蛇在吐信,又像瀕死的哀鳴!同時,他那隻枯瘦的手,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死死抓住了銀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銀鎖痛得倒抽一口冷氣,卻在那劇痛中,一股冰冷龐大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柳老歪的手指,狠狠衝進了她的腦海!
無數破碎的畫麵和聲音瞬間炸開:
——幽暗潮濕的山洞深處,盤踞著一條水桶粗細、通體覆蓋著暗金色鱗片的巨蛇!它頭頂鼓著兩個肉瘤般的凸起,冰冷的豎瞳如同兩盞幽綠的鬼火。畫麵一閃,巨蛇正瘋狂地撞擊著洞壁,粗壯的蛇尾掃斷鐘乳石,發出轟隆巨響,洞頂簌簌落下碎石泥土。它似乎在躲避、在掙紮,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鳴!而洞口方向,隱約可見幾個人影晃動,火光閃爍,還有沉悶的槍響和惡毒的咒罵!
——畫麵陡然轉換!冰冷的鐵鉤穿透蛇身七寸,將它死死釘在粗糙的木架上!暗金色的鱗片被粗暴地剝落,露出底下鮮紅蠕動的血肉!一個模糊的、滿臉橫肉的男人趙大膀子年輕時的模樣!)手持利斧,臉上帶著殘忍的獰笑,狠狠劈下!血光衝天!巨大的蛇頭滾落,那雙至死圓睜的幽綠蛇瞳,凝固著滔天的怨毒與不甘!
——怨念衝天!蛇頭滾落處,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金色虛影衝天而起,帶著無儘的憤怒與詛咒,撲向那獰笑的男人!虛影撞上男人身體的刹那,男人如遭重擊,慘叫一聲,額角瞬間裂開一道深可見骨、蜿蜒如蛇形的血口!但虛影也仿佛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劇烈波動,最終未能徹底侵入,隻在那道蛇形血口上留下了一抹無法磨滅的暗金印記!虛影不甘地尖嘯,卷起陰風,朝著靠山屯柳家的方向遁去…
——畫麵最後定格在柳家破敗的堂屋。年輕的柳老歪麵色慘白,渾身顫抖,麵前香案上供著那枚巨大的暗金色蛇蛻。他手持薩滿鼓,跳著癲狂的舞步,口中念念有詞,最終一口心頭血噴在蛇蛻上,與那道盤旋不去的怨念虛影達成了某種血色的契約…
意念洪流戛然而止!
銀鎖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渾身濕透,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她明白了!全明白了!爹當年請的“仙家”,根本不是自願庇護柳家的保家仙!而是一條慘死於趙大膀子之手、怨念滔天、被迫與柳家血脈捆綁的複仇之靈!它叫常天威!它要的,是趙家血脈斷絕!是血債血償!
而此刻,趙大膀子的兒子鐵蛋,就躺在自己麵前!仇人的血脈,就在仙家的眼皮子底下!
她猛地看向房梁!那盤踞的陰影此刻已清晰了許多,一條巨大暗金蛇靈的虛影若隱若現,幽綠的豎瞳燃燒著熊熊的複仇之火,死死鎖定昏迷的鐵蛋!腥風更盛,屋內的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帶著死亡的氣息!
“不…不行!”銀鎖幾乎是嘶吼出來,身體因恐懼和巨大的壓力而顫抖,卻死死擋在鐵蛋的土炕前,張開雙臂,“他…他隻是個孩子!他爹的孽…不該…不該他來償!”
“嘶——!”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蛇嘶,直接在銀鎖腦海中炸響!充滿了被忤逆的暴怒!那暗金蛇靈的虛影猛地膨脹!一股冰冷、滑膩、帶著鱗片摩擦感的無形力量狠狠撞在銀鎖胸口!
“噗!”銀鎖如遭重錘,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柳姑娘!”趙大膀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想撲過來。
“滾開!”銀鎖厲喝,抹去嘴角血跡,掙紮著重新站直,眼神卻異常凶狠地瞪向房梁,一字一句,帶著血沫從齒縫裡擠出,“常天威!你的仇!我認!柳家欠你的血契!我背!但這孩子的命,今天我要定了!想動他,除非先弄死我!”
話音落下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意誌,如同萬載玄冰,猛地從房梁上那暗金蛇靈的虛影中爆發出來!並非聲音,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地烙印在銀鎖的靈魂深處:
“背契?!黃口小兒,也敢妄言?!你拿什麼背?!”
那意誌充滿了輕蔑與暴戾的怒火!與此同時,銀鎖感到自己左臂內側,靠近腋下的位置,皮膚下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什麼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從她的血肉深處,一點點地鑽出來!
她驚恐地低頭,一把撕開棉襖袖子!
昏黃的燈光下,隻見她左臂內側原本光滑的皮膚,此刻正詭異地凸起、蠕動!一片片細密、冰冷、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鱗片,正如同雨後春筍般,硬生生地從她的皮肉裡頂破出來!鮮血順著鱗片的縫隙滲出,染紅了小臂!那鱗片的質感、顏色,與腦海中那條被剝皮慘死的巨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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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化!血契的反噬開始了!違背仙家意誌,她的身體正被常天威的怨念侵蝕,開始向著非人的方向異變!
劇痛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銀鎖的神經。她看著手臂上不斷“生長”出的蛇鱗,又看看炕上昏迷的鐵蛋,再看看房梁上那盤踞的、散發著滔天怨毒的暗金蛇影,一股巨大的絕望幾乎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炕上一直抽搐嘶鳴的柳老歪,喉嚨裡突然發出一串極其短促、尖銳、如同蛇類警告般的“嘶嘶”聲!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銀鎖,裡麵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焦急和一種瀕死的決絕!
銀鎖猛地一震!爹這聲音…是當年他“搬杆子”時,召喚“仙家”落馬附體前的引神調!雖然極其微弱走樣,但調子她死都記得!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她絕望的腦海!
她猛地轉身,不再看房梁上的蛇靈,也不再管手臂上鑽心刺骨的劇痛和蔓延的蛇鱗。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土炕角落那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上!那是柳老歪的“家夥什”箱子!
她踉蹌著撲過去,粗暴地掀開箱蓋!裡麵亂七八糟堆著褪色的神袍、斷裂的獸骨腰鈴、蒙塵的薩滿鼓,還有幾束早已乾枯發黑的草藥。她不顧一切地在裡麵翻找,手指被斷裂的骨鈴劃破也渾然不覺!
找到了!
箱底,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物件!她顫抖著手扯開油布——
裡麵是一根長約尺半、通體黝黑、入手沉甸甸的物件!非金非木,觸手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力。一端尖銳如針,另一端則盤繞著一條極其古樸、栩栩如生的螭龍蛇形龍)紋飾。螭龍雙目鑲嵌著兩點細小的墨玉,此刻在昏暗光線下,竟隱隱流轉著一絲幽光。
鎖龍針!柳家薩滿代代相傳,傳說能封鎮妖靈、釘住地脈的秘寶!爹癱倒前曾含糊提過,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動用!此物霸道,封靈亦傷己!
手臂上的蛇鱗已經蔓延到手肘,劇痛鑽心,冰冷滑膩的觸感讓她幾欲作嘔。房梁上,常天威的嘶鳴帶著毀滅的狂怒,暗金蛇影翻騰,整個土屋都在那股龐大的怨念威壓下簌簌發抖,牆皮簌簌剝落!
沒有時間猶豫了!
銀鎖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狠絕!她右手緊握冰冷的鎖龍針,針尖對準自己左臂內側那片剛剛頂破皮膚、最密集的蛇鱗中心!那裡,一股冰冷狂暴的意誌正瘋狂地試圖鑽透她的血肉,侵蝕她的神魂!
“常天威!”銀鎖嘶聲怒吼,聲音因劇痛而扭曲,“你不是要契嗎?!今日我柳銀鎖,以身為牢!以血為引!這血海深仇,這滔天怨念,我柳銀鎖接了!困在我這身皮囊裡!有本事,你就連皮帶骨一起吞了!想動這孩子,除非我死透!”
吼聲未落,她右臂灌注了全身的力氣和決絕,狠狠地將那根黝黑冰冷的鎖龍針,朝著自己左臂血肉鱗片最密集處,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聲響!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針尖刺入的刹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洪流,猛地從針身爆發,瞬間席卷了銀鎖的全身!
“呃啊——!”
銀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撕扯!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金光和翻滾的墨色怨念充斥!
她看到一條遮天蔽日的暗金巨蛇,在無邊的血海與雷霆中瘋狂翻滾、嘶鳴!蛇瞳中燃燒著焚儘八荒的怨毒之火!無數慘死的生靈在它鱗片下哀嚎!那是常天威被禁錮、被折磨、被虐殺時積攢了百年的怨念洪流!
同時,她也看到了!看到了鎖龍針上那條盤繞的螭龍紋飾活了!它化作一道威嚴、古老、散發著堂皇正氣的黑色龍影,咆哮著衝入那翻滾的怨念血海!黑龍所過之處,金光如鎖鏈,層層纏繞,將那些狂暴的怨念強行束縛、壓縮、拖拽!
目標,正是銀鎖自身!
轟——!
仿佛靈魂被生生撕裂又強行糅合!那無邊無際的怨念洪流,在鎖龍針和柳家血脈的雙重牽引下,如同百川歸海,被硬生生地、狂暴地壓回了銀鎖的身體!順著那根刺入血肉的鎖龍針,瘋狂地湧入!
她的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扭曲!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條活蛇在瘋狂竄動、掙紮!剛剛刺破皮肉的蛇鱗瞬間變得漆黑如墨,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並且瘋狂地向上蔓延!肩頭!鎖骨!脖頸!半邊臉頰!冰冷的鱗片如同活物般覆蓋上來,帶來撕裂皮肉、重塑骨骼般的恐怖劇痛!她的左眼瞳孔不受控製地收縮、拉長,變成了一道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冰冷豎瞳!一股不屬於她的、暴戾、陰冷、充滿了蛇類腥氣的威壓,不受控製地從她身上彌漫開來!
“嗬…嗬…”銀鎖的喉嚨裡發出如同蛇類吐信的嘶啞喘息,身體佝僂著,左半身覆蓋著猙獰的黑鱗,右半身還是人形,整個人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半人半蛇的怪物!她僅剩的右眼,眼神在劇烈的痛苦和混亂中瘋狂掙紮,時而清明,時而充斥著常天威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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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龍針依舊深深釘在她的左臂,針尾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針身上盤繞的螭龍紋飾流轉著暗沉的光,如同一條鎖鏈,死死禁錮著那即將破體而出的邪靈!
土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大膀子癱在牆角,屎尿齊流,翻著白眼,徹底嚇昏死過去。鐵蛋也早已在巨大的恐懼和傷痛中失去了意識。隻有油燈的火苗,在銀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息中,瘋狂搖曳,顏色由昏黃轉為幽綠。
不知過了多久,銀鎖身上那劇烈的異變和衝突終於緩緩平息下來。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滾落。左臂連同半邊身體覆蓋著冰冷的黑鱗,鎖龍針深深嵌入臂骨,隻留下盤螭的尾端露在外麵,如同一個詭異的烙印。那隻幽綠的蛇瞳依舊冰冷,但裡麵屬於常天威的狂暴怨毒似乎被強行壓製了下去,隻剩下無邊的冰冷和一種被囚禁的滔天恨意。
她艱難地抬起頭,用那隻屬於人類的右眼,看向炕上昏迷的鐵蛋。眼神極其複雜,有未消的恨,有劫後餘生的疲憊,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如同背負了萬仞高山的枷鎖感。
她拖著半身蛇鱗、劇痛鑽心的身體,踉蹌地走回炕邊。那隻覆蓋著黑鱗的左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著,指尖鋒利的指甲閃爍著寒光。她伸出右手——那隻還屬於人類的手,重新拿起柳木接骨板和工具。
這一次,動作依舊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快、更精準。隻是每一次發力,左臂鎖龍針釘入處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將鐵蛋碎裂的腿骨一點點歸位、固定、捆紮。當最後一根韌牛皮繩打上死結時,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昏死過去。
昏迷中,她仿佛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沼澤。冰冷粘稠的泥漿包裹著她,無數怨毒的蛇瞳在黑暗中亮起,發出嘶嘶的詛咒。一條巨大的暗金蛇影在泥沼深處翻滾,每一次攪動都帶來靈魂撕裂般的劇痛。鎖龍針化作的黑龍死死纏繞著蛇影,龍蛇撕咬搏鬥,金光與黑氣激烈碰撞。混亂的意念碎片不斷衝擊著她的神智:
“血…趙家的血…”
“撕碎…撕碎他們…”
“疼…好疼…剝皮的疼…”
“鎖住我…你也得死…”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無儘的怨念和痛苦徹底吞噬時,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縷微光,強行刺入這片混亂:
“…契…已成…”
“…三劫…過…方得…解脫…”
“…化形…情…生死…”
這意念冰冷、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瞬間壓過了所有混亂的嘶鳴和詛咒。是常天威?還是鎖龍針蘊含的古老契約之力?銀鎖分辨不清,隻覺得一股龐大的信息流強行灌入腦海,關於血契的束縛,關於“三劫”的考驗,關於她與常天威這畸形共生體未來的唯一生路…
當銀鎖再次睜開眼,已是三天後的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破窗欞,給冰冷的土屋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她躺在自己冰冷的土炕上,身上蓋著破舊的棉被。
左臂的劇痛依舊清晰,冰冷堅硬的蛇鱗觸感透過薄被傳來。她艱難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光滑的皮膚,而是冰冷、細密、如同金屬般的鱗片。左眼的視野帶著一層幽綠的濾鏡。
她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
屋裡有熬煮草藥的苦澀氣味。趙大膀子佝僂著背,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吹涼,喂給炕另一頭已經蘇醒、臉色依舊蒼白的鐵蛋。鐵蛋的左腿被木板固定著,纏著厚厚的布條。
聽到動靜,趙大膀子猛地回頭。看到銀鎖睜開的眼睛,他臉上瞬間掠過極度的恐懼,手一抖,藥碗差點打翻。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柳…柳姑娘…您…您醒了…鐵蛋…鐵蛋的腿…托您的福…保住了…”他不敢抬頭看銀鎖那覆蓋鱗片的半邊臉。
鐵蛋也怯生生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孩童本能的畏懼,小聲說:“謝…謝謝柳姨…”
銀鎖沒說話,隻是用那隻幽綠的蛇瞳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冰冷刺骨,毫無人類情感。趙大膀子父子嚇得一哆嗦,噤若寒蟬。
她掙紮著坐起身,動作間牽動左臂傷口,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她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黝黑的鎖龍針依舊深深釘在臂骨之中,隻露出盤螭的尾端。周圍的蛇鱗漆黑如墨,邊緣鋒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滿怨恨的意誌,如同被囚禁的毒龍,在鱗片下的血肉中蟄伏、湧動,時刻試圖衝破鎖龍針的禁錮。而鎖龍針則散發出一種古老的、鎮壓之力,如同枷鎖,死死束縛著那股力量,卻也如同烙鐵,不斷灼燒著她的血肉和靈魂。
共生。囚徒。這就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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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炕,腳步有些虛浮。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冷的雪水,大口灌下。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冰冷的火焰。她看向水缸裡搖晃的倒影——
昏黃的光線下,半邊臉覆蓋著猙獰的黑鱗,一隻幽綠的豎瞳冰冷無情。另外半邊臉,蒼白憔悴,卻依舊是人類女子的輪廓。半人半妖,不倫不類。
“爹呢?”她嘶啞地問,聲音像是砂紙摩擦。
趙大膀子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帶著哭腔:“柳…柳大爺…您昏過去那天夜裡…就…就走了…走得…很安詳…”
銀鎖身體猛地一僵,僅剩的右眼瞳孔驟然收縮。她緩緩轉身,看向柳老歪躺過的土炕。那裡空空如也,隻剩下一床破舊的被褥。
走了?解脫了?
她走到炕邊,手指拂過冰冷的土炕。沒有悲傷的眼淚,隻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了然。爹用這條殘命,把她推上了這條與蛇共舞的不歸路。
“滾。”她背對著趙家父子,聲音冷得像冰。
趙大膀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扶起鐵蛋,千恩萬謝地逃離了這間讓他噩夢連連的屋子。
門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狹小的土屋裡,隻剩下銀鎖一人,和她體內那個冰冷、怨毒的囚徒。
她走到牆角那麵蒙塵的破銅鏡前。鏡中映出她如今的模樣,一半人,一半蛇,鎖龍針如同恥辱的烙印釘在手臂。幽綠的蛇瞳與人類的右眼對視著,充滿了冰冷的恨意與不甘的掙紮。
她抬起覆蓋著黑鱗的左手,指尖拂過冰冷的鱗片,拂過那根刺骨的鎖龍針。劇痛清晰地傳來。
“常天威,”她對著鏡中的蛇瞳,聲音嘶啞低沉,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與體內的邪靈對話,“從今往後,你的仇,我的命,捆一塊了。”
鏡中,那隻幽綠的豎瞳,極其輕微地、冰冷地閃爍了一下。
自那日血契加身,柳銀鎖便成了靠山屯一個活著的禁忌。她依舊住在屯東頭那三間破敗的土坯房裡,依舊給人接骨,隻是再沒人敢輕易登門。
她的左臂連同半邊身體,常年裹在寬大的舊衣下,但偶爾動作間,還是會露出漆黑鱗片的一角,或者那隻幽綠豎瞳掃過時帶來的刺骨寒意,足以讓最膽大的屯民脊背發涼。她沉默得像塊石頭,眼神裡沒了年輕姑娘的活氣,隻剩下一種深潭般的沉寂,偶爾掠過一絲被強行壓製的痛苦和冰冷。
趙家父子再沒在她麵前出現過,聽說趙大膀子變賣了山貨家當,帶著腿傷初愈的鐵蛋,遠遠地搬去了山外的鎮子。
日子在死寂中流淌。銀鎖每日除了照料自己那點薄田,便是研究各種草藥,試圖緩解鎖龍針帶來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劇痛和體內那兩股力量撕扯的煎熬。她收集蠍毒、蜈蚣乾、砒霜霜微量)、雷擊木屑…甚至冒險去老林子裡尋找傳說中生於陰寒絕地的“鬼哭藤”。她將這些劇毒或至陽之物,以極其危險的比例混合煎熬,製成墨綠色的粘稠藥膏,厚厚地敷在鎖龍針周圍的黑鱗上。
藥膏敷上的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劇痛讓銀鎖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浸透衣衫!那黑鱗下的怨念仿佛被激怒,瘋狂地衝擊著鎖龍針的禁錮,帶來更深的撕裂感。她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嘗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非人的痛嚎。這是飲鴆止渴,以毒攻毒,用更強烈的刺激來麻痹那無休止的折磨。
夜深人靜時,是她最難熬的時刻。體內屬於常天威的冰冷意誌,如同蟄伏的毒蛇,總在子夜陰氣最盛時變得異常活躍。無數充滿血腥和怨毒的幻象衝擊著她的神智:剝皮的劇痛、鐵鉤穿透身體的冰冷、趙大膀子獰笑的臉、鐵蛋驚恐的眼神…還有常天威那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衝刷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防線。
“血…要血…”
“殺…殺光…”
“疼…好疼…”
怨毒的嘶鳴在她腦中回響。銀鎖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右手死死抓住左臂上的鎖龍針,指甲摳進盤螭紋飾的縫隙裡,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對抗精神的侵蝕。她一遍遍默念著昏迷時烙印在腦海中的契約碎片:“化形…情…生死…三劫…過…方得解脫…”
化形劫,是第一關。她必須徹底掌控這半妖之軀,容納常天威的妖力而不迷失本心。
這一夜,體內妖力的躁動格外劇烈。銀鎖隻覺得渾身血液如同沸騰的岩漿,左半邊身體的蛇鱗仿佛活了過來,每一片都在瘋狂地汲取著月光中的陰寒之氣,冰冷與灼熱在體內激烈交鋒!一股強烈的、原始的、屬於蛇類的嗜血本能,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