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四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暴烈。洞庭湖失了往日的煙波浩渺,化作一頭暴怒的巨獸。濁浪排空,墨黑的雲層沉沉地壓向湖麵,幾乎要觸到那癲狂的浪尖。狂風卷著冰冷的雨鞭,抽打著湖上一切生靈。一艘中等貨船,像片被頑童撕扯的枯葉,在波峰浪穀間絕望地顛簸、呻吟。船身每一次劇烈的傾斜,都伴隨著木材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解體,將滿船的生靈與貨物無情地拋入這沸騰的深淵。
陳硯之死死摳住濕滑冰冷的船舷,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冰冷的湖水混合著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糊住了他的眼睛,嗆得他肺葉生疼。胃裡翻江倒海,膽汁的苦澀直衝喉嚨。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悔得腸子都青了。若非貪圖那批產自武陵深山的珍貴山貨能趕在年關前賣出天價,他何至於在明知天象凶險的深秋強渡洞庭?那點被暴利熏染的灼熱野心,此刻在滅頂的自然之威前,隻剩下刺骨的冰涼和瀕死的絕望。
“東家!舵……舵斷了!”船尾傳來船老大帶著哭腔的嘶吼,瞬間被一聲炸雷吞沒。
絕望如同冰水,徹底澆滅了陳硯之心頭最後一點火星。他閉上眼,鹹腥的湖水灌入口鼻,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拋起,又重重砸下。世界在翻滾、破碎,刺骨的寒冷和窒息感攫住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生。一種奇異的寧靜包裹了他。沒有震耳欲聾的風浪嘶吼,沒有船體崩裂的刺耳哀鳴,也沒有冰冷湖水灌入肺腑的劇痛。隻有一片沉滯的、帶著奇異甜香的暖意,如同最上等的絲絨,溫柔地裹纏著他的身體。
陳硯之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水。渾濁的、帶著泥沙腥氣的水,剛及胸口。他正半漂浮在一個狹窄的水道裡。頭頂不再是壓城的黑雲,而是一片迷蒙的、流動的、濃得化不開的粉色霧氣。這霧極其詭異,並非均勻彌漫,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淌、卷動,散發著一種馥鬱到令人頭腦昏沉的甜香——正是那包裹他的暖意的來源。甜香絲絲縷縷鑽入鼻腔,初聞令人微醺,細品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絲腐敗的腥氣,像熟透過頭即將潰爛的桃子。
他掙紮著從淺水中站起,水底是厚厚的、滑膩的淤泥。環顧四周,自己竟是被水流衝進了一條極窄的溪澗。兩側是陡峭濕滑、生滿墨綠苔蘚的山壁,向上延伸,最終被那無邊無際、緩緩流動的粉紅霧瘴吞沒。光線透過這厚重的粉色屏障濾下來,呈現出一種黃昏般的、曖昧不明的暖橘色調,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柔光。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淌水的嘩啦聲,再無半點聲響。風浪、雷霆、人聲……仿佛已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出路?陳硯之心頭一沉。身後是狹窄的來路,被水流和陡壁封死。前方,溪澗蜿蜒,同樣沒入濃霧深處,不知通向何方。那甜膩的桃花瘴氣,絲絲縷縷纏繞著他,帶來一種昏昏欲睡的麻痹感。他用力甩甩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痛楚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在這詭異的絕地,一旦睡去,恐怕就再也醒不來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隻能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滑膩的淤泥,朝著未知的前方,在濃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粉色迷霧中,艱難跋涉。
溪澗曲折,不知走了多久。瘴氣似乎淡薄了一些,前方隱約透出不同尋常的光亮。陳硯之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水聲漸小,溪流似乎彙入了一片更大的水域。他奮力撥開最後一片濃稠如實質的粉色霧障——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粉紅的瘴氣在這裡奇異地稀薄了,如同舞台的紗幕被悄然撩開。沒有預想中的開闊湖麵,眼前赫然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被環形山壁合抱的幽穀。穀底地勢平坦,竟是一大片……桃林!
時值深秋,本應是萬木凋零的季節。可這片桃林,卻開得如火如荼,妖異到了極致!目光所及,成千上萬株桃樹密密麻麻,枝乾虯結扭曲,形態各異,卻無一例外地綴滿了層層疊疊、重瓣累累的碩大桃花!那花朵的顏色,並非春日桃花的嬌嫩粉紅,而是一種濃烈到刺目的、如同凝固的鮮血般的深緋,間或夾雜著妖異的紫紅!花瓣肥厚得近乎畸形,重重疊疊,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散發出比方才霧瘴濃鬱十倍、百倍的甜膩香氣!這香氣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腐爛般的甜腥,霸道地鑽進每一個毛孔。
無數深緋、紫紅的花瓣,無風也在簌簌飄落,如同下著一場永不停歇的血雨,將整個穀底鋪陳成一片厚厚的、令人心悸的猩紅絨毯。整個世界,隻剩下這鋪天蓋地的濃烈血色,和那令人眩暈的甜腥。
在這片妖異桃林的最中心,矗立著一株難以想象的巨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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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周圍所有的桃樹都要高出數倍,主乾粗壯得十人難以合抱,表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熔鑄冷卻後的暗銅色澤,上麵布滿深深的、扭曲的溝壑,仿佛飽經滄桑的古銅皮膚。樹冠更是遮天蔽日,籠罩了大半個山穀,上麵盛開的桃花,每一朵都大如碗口,顏色深得近乎墨紫!然而,真正讓陳硯之魂飛魄散的,是這巨樹靠近根部的一處!
那裡,樹皮不知被何物撕裂開一道巨大的、猙獰的傷口,足有數尺長!傷口邊緣翻卷著,露出內部暗紅近黑、如同腐敗血肉般的木質。而更恐怖的是,從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口深處,正汩汩地、源源不斷地湧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那絕不是樹汁!
暗紅的液體粘稠如血,散發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混合著腐敗桃肉的腥甜氣味!它們順著粗糙的樹皮紋理蜿蜒流下,彙聚到裸露在地表的、如同巨蟒般虯結盤繞的粗壯樹根上,再滲入樹下那片被血染透的深紅泥土中。整株巨樹,仿佛一個被開了膛的垂死巨人,正無聲地流淌著它的生命之源!
陳硯之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這片詭異的花毯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勉強壓下嘔吐的欲望。這哪裡是桃源?分明是妖魔的巢穴!
就在他驚駭欲絕、渾身僵冷之際,一個蒼老、乾澀,如同枯枝摩擦般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那流血巨樹的背後響起:
“生人氣……嗬,好些年沒聞到了。”
陳硯之猛地一哆嗦,如同被冰水澆頭,駭然望去。
隻見那巨樹虯結的根部陰影裡,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踱了出來。來人是個老叟,須發皆白,如同亂草,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褐。他的身形乾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包裹在寬大的衣服裡,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然而,最讓陳硯之心底發寒的,是這老叟的一雙眼睛。渾濁,灰白,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翳,幾乎看不到瞳孔,卻又在渾濁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暗紅光芒。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卻帶著一種非人的、洞穿一切的冰冷感。
老叟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極其僵硬、如同麵具般的笑容,臉上的皺紋堆疊出更深的溝壑。他沒有看陳硯之,那灰白的、近乎盲目的眼睛,似乎穿透了他,望向虛無。
“迷途的客人啊,”老叟的聲音嘶啞,語速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吟唱般的韻律,“此乃……烏有之鄉。”
烏有之鄉?陳硯之心頭劇震。
“既入此鄉,便是緣分。”老叟慢慢抬起枯瘦如柴、布滿褐色斑點的手,指向巨樹旁不遠處。那裡,靠近幾塊巨大的、布滿青苔的圓石,赫然擺著幾個粗陶酒壇,壇口用紅泥封著,壇身沾滿了泥土和暗紅的桃花瓣。旁邊還散落著幾隻同樣粗糙的陶碗。
“飲下這碗桃花酒,”老叟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又透著一絲冰冷的漠然,“前塵往事,名姓身份……便都忘了吧。此間歲月悠長,桃花常開,無悲無喜,無生無死……豈不快活?”他那張僵硬的笑臉轉向陳硯之,灰白的眼珠似乎“看”了過來,渾濁深處那點暗紅幽芒一閃而逝。
忘掉名字?忘掉身份?陳硯之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跟陷入鬆軟粘膩的桃花泥中。眼前這詭異的桃林,流血的巨樹,還有這行跡鬼魅的老叟……一切都透著濃重的不祥!那所謂的“桃花酒”,他敢喝嗎?
“老丈……”陳硯之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學生……學生隻是遭了風浪,無意闖入寶地。不知……不知此間可有出路?學生家中尚有高堂妻小,實在不敢在此久留,還望老丈指點迷津!”
“出路?”老叟喉嚨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如同破風箱抽氣般的嗬嗬聲響,像是在笑。“烏有之鄉,何來出路?入此鄉者,皆為有緣。塵世碌碌,苦海無邊,何必執著?”他緩緩搖頭,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僵硬得如同石刻。“喝了酒,忘了它,便得自在。”
說話間,老叟已自顧自地走到那酒壇旁,動作遲緩卻異常熟練地拍開一個酒壇的泥封。一股極其濃鬱的、混合著桃花甜香與濃烈酒氣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比穀中的花香更霸道,更醉人,幾乎讓人聞之即醉。他拿起一隻陶碗,舀了滿滿一碗深紅色的酒液。那酒液粘稠,色澤暗沉,在曖昧的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種詭異的、油亮的光澤。
老叟端著那碗深紅的酒,如同端著一碗凝固的血,一步步向陳硯之走來。那僵硬的笑容,灰白無神的眼睛,在漫天飄落的血紅色花瓣背景下,顯得無比陰森。
“來,喝下它。”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一醉解千愁,忘了……便好了。”
陳硯之瞳孔驟縮!這酒絕不能喝!他幾乎能嗅到那酒香深處,一絲被掩蓋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他猛地再次後退,腳下卻是一滑,踩在厚厚軟爛的花瓣泥上,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手慌亂地向後撐去,無意中觸碰到腰間一個硬物——是他貼身藏著以備不時之需的鋒利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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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濕透的衣衫傳來,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瞬間給了他一絲反抗的勇氣。
“老丈好意,學生心領!”陳硯之穩住身形,右手悄悄按住了腰間的匕首柄,身體微微弓起,擺出戒備的姿態,聲音儘量維持著恭敬,卻透出明顯的疏離和堅決,“隻是學生實在……實在不敢飲此瓊漿!還請老丈慈悲,指條明路!”
那老叟的腳步,在陳硯之明確拒絕的瞬間,頓住了。
他臉上那副如同麵具般僵硬的、令人不安的笑容,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消失了。溝壑縱橫的老臉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迅速板結,凝固成一片毫無生氣的漠然。那雙渾濁灰白的眼睛,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偽裝的溫和,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死寂。眼底深處,那點微弱的暗紅幽芒,似乎凝實了一瞬,如同兩點即將熄滅的鬼火,冰冷地鎖定了陳硯之。
空氣仿佛凝固了。漫天飄落的深緋花瓣似乎也停滯了一瞬,甜膩的花香裡,那股潛藏的腐敗腥氣陡然濃烈起來。
老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陳硯之,端著那碗深紅酒液的枯手,紋絲不動。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壓力彌漫開來,壓得陳硯之幾乎喘不過氣。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握住匕首柄的手心滑膩一片。
就在陳硯之幾乎要被這死寂的壓力碾碎,幾乎要不顧一切拔刀相向的刹那——
一陣細碎而輕盈的腳步聲,如同踩在棉花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阿公——”
一個清脆婉轉、如同出穀黃鶯般的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憨,從桃林深處傳來。
陳硯之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株開滿深紫色桃花的樹下,鑽出一個少女的身影。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同樣漿洗得發白、但明顯比老叟整潔得多的粗布衣裙,顏色是黯淡的藕荷色,樣式簡單,卻勾勒出少女初綻的玲瓏身姿。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細磨光滑的桃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襯得肌膚欺霜賽雪,在周遭濃烈妖異的花色映襯下,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純淨。
然而,當陳硯之的目光觸及少女的臉龐時,心臟猛地一抽!
少女的容貌無疑是極美的,眉如遠黛,唇若點朱,一雙眼睛尤其靈動,眼波流轉間如同含著兩汪清澈的春水。可是,就在她左眼眼角的下方,貼近顴骨的位置,赫然生著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桃花印記!那印記並非刺青,顏色是極其自然的嫩粉,花瓣脈絡清晰可見,仿佛天生就長在那裡,是肌膚的一部分!這朵小小的桃花印記,非但沒有破壞她的美麗,反而增添了一種奇異而妖冶的魅惑感。然而,在這片詭異之地,這印記卻像一道烙印,無聲地宣告著她與這片桃林的深刻聯係。
少女步履輕快地走到老叟身邊,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她伸出纖白如玉的手,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老叟手中那碗深紅的桃花酒。動作間,她微微側過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飛快地掃過陳硯之的臉,眼波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光芒——有好奇,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警告?
“阿公,”少女的聲音依舊清脆,帶著安撫的意味,“客人遠來辛苦,怕是受了驚嚇。這酒性烈,貿然飲用恐傷脾胃呢。”她端著酒碗,轉向陳硯之,臉上綻開一個春花般明媚的笑容,嘴角彎起甜美的弧度,露出編貝般的細齒,“這位……客人?我叫阿沅。”她微微歪了歪頭,眼角的桃花印記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顫,“客人怎麼稱呼?”
“阿沅……”老叟乾癟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灰白的眼睛轉向少女,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壓力似乎隨之消散了一些,但臉上的漠然並未改變。他沒有再逼迫陳硯之,隻是用那毫無生氣的目光,依舊沉沉地籠罩著他。
陳硯之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但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還算鎮定的笑容,對著少女拱了拱手:“在下……在下姓陳,陳硯之。多謝阿沅姑娘解圍。”他刻意報出了全名,目光緊緊鎖住老叟的反應。
老叟灰白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這個名字,又似乎完全沒聽見。那張如同枯樹皮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阿沅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仿佛剛才那無形的對峙從未發生。她端著酒碗,對陳硯之俏皮地眨了眨眼:“原來是陳郎君。這桃花酒可是我們烏有鄉的寶貝,采千年古樹之花,取地脈甘泉,經年秘法釀製,最能滋養神魂,忘卻煩憂呢。隻是初次飲用,確需緩緩圖之。陳郎君既受風浪顛簸,想必乏累得緊,不如先隨阿沅進村歇息片刻?待心神安定,再品此佳釀也不遲呀。”她聲音清脆,理由也說得合情合理,仿佛真的隻是關心客人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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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之心中念頭急轉。強行離開?這老叟詭異莫測,硬闖絕非明智。眼下這少女阿沅看似善意,正好是個台階。不如先假意順從,進入這所謂的“村”中,再伺機探查出路。他看了一眼那老嫗,對方依舊沉默地佇立著,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如此……便叨擾了。”陳硯之壓下心頭的疑慮,拱手應道。
阿沅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桃花印記也顯得愈發嬌豔。她端著酒碗,轉身引路:“陳郎君請隨我來。”步伐輕盈,如同穿行在花間的精靈。
老叟沉默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之外,腳步輕飄飄的,落地無聲。他那雙灰白的眼睛,如同兩點凝固的寒冰,始終牢牢地、毫無感情地鎖定在陳硯之的後背上。
穿過一片片開得妖異濃烈的桃林,腳下厚厚的花瓣踩上去綿軟無聲,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濕滑感。空氣裡那甜膩的香氣越發濃重,熏得陳硯之頭腦微微發沉。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散落著幾十間低矮的屋舍。這些房屋樣式古樸,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牆壁是用粗糙的泥胚混合著乾草夯築而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樹皮。許多房屋的牆壁上,竟然也攀爬著虯結的桃枝,上麵同樣開滿了深緋或紫紅的重瓣桃花,仿佛這些房屋就是從桃樹根部生長出來的一部分,與整個桃林融為一體。
這便是烏有鄉的村落。
村中行人不多,三三兩兩。有在屋前慢悠悠劈柴的壯年漢子,有坐在門檻上低頭縫補的老嫗,也有幾個孩童在幾株桃樹下追逐嬉戲。無論男女老少,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驚人的相似——一種毫無陰霾的、純粹到近乎空洞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眼睛彎起,露出潔白的牙齒。那笑容燦爛、滿足,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麵具,僵硬地貼在臉上,看不到一絲屬於活人的情緒波動——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憂慮焦灼,隻有一片死水微瀾般的、凝固的歡愉。
更讓陳硯之脊背發涼的是,這些人彼此相遇,也隻是互相點頭,臉上掛著那副凝固的笑容,卻從不開口交談!整個村落,除了阿沅清脆的腳步聲和他們三人的動靜,竟然一片死寂!連那些追逐嬉鬨的孩童,也隻是無聲地奔跑、跳躍,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容,卻不發出一絲笑聲!這詭異的靜謐,在漫天飄落的血紅色花瓣背景下,顯得無比陰森。
阿沅領著陳硯之走向村落邊緣一間看起來還算齊整的茅屋。屋前也有一株桃樹,開滿了深紫色的花朵。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陳郎君請稍坐,我去給你取些清水來。”她將手中那碗深紅的桃花酒隨意地放在屋外一塊青石上,轉身輕盈地離開了。
陳硯之站在低矮的屋簷下,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得幾乎空無一物的屋子,泥土地麵,一張破舊的草席,牆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雜物。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碗被遺棄在青石上的桃花酒上。
深紅的酒液在粗陶碗中微微晃動,粘稠得如同血漿。碗沿上,清晰地殘留著一枚淡淡的、帶著桃花粉色的唇印——是阿沅剛才端碗時留下的。
陳硯之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攫住了他。這酒……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喝了會讓人忘記名字?這詭異的村落,這些如同傀儡般的村民……秘密是否就在這酒中?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屋外。老叟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一株桃樹的陰影下,灰白的眼睛依舊望著這邊。阿沅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間屋舍後。
機會稍縱即逝!
陳硯之深吸一口氣,仿佛被那詭異的酒香蠱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迅速地在碗沿那枚桃花色的唇印旁,蘸了一下!
僅僅是一點微涼的、帶著濃烈甜香的濕潤。
他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如同做賊。不敢有絲毫猶豫,他迅速將沾了酒液的食指指尖,湊到鼻尖下,用力一嗅!
濃烈到刺鼻的桃花香、霸道嗆人的酒氣瞬間衝入鼻腔,熏得他一陣眩暈。然而,就在這濃烈的香氣之下,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如同埋藏地下千年的腐朽棺木混合著濃鬱血腥的味道,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猛地鑽入他的嗅覺深處!
“嘔——!”
陳硯之胃裡一陣劇烈的翻騰,強烈的惡心感直衝喉頭!他猛地彎下腰,乾嘔了幾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哪裡是酒?這分明是……屍水與汙血的混合物!那“滋養神魂,忘卻煩憂”的鬼話,此刻聽起來是如此的恐怖!
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啜泣聲,如同遊絲般,斷斷續續地飄入他的耳中。
聲音似乎來自屋後。
陳硯之心中警鈴大作,他不動聲色地直起身,裝作被酒氣嗆到不適的樣子,扶著額頭,腳步虛浮地繞向茅屋後方。那老叟依舊在樹影下,如同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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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後是幾叢茂密的、開滿深緋花朵的桃樹,枝葉低垂,形成一片隱蔽的角落。啜泣聲正是從那裡傳來,壓抑而絕望。
陳硯之屏住呼吸,悄悄撥開幾片厚重的花瓣,向裡望去。
隻見阿沅背對著他,蹲在桃樹叢深處,肩膀微微聳動。她麵前的地上,赫然是一個半埋在地下的、被掀開了蓋子的粗陶酒壇!壇口很大,裡麵盛滿了暗紅色的、粘稠的桃花酒液。
阿沅正伸著纖白的手,顫抖著探入那壇深紅的酒液中,似乎在費力地攪動著什麼。她的啜泣聲壓抑而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還不化掉……”她帶著濃重哭腔的低語斷斷續續地飄來,“都這麼久了……阿弟……姐姐好想你……”
陳硯之的心臟驟然縮緊!他極力睜大眼睛,借著樹叢縫隙透入的微光,死死盯著阿沅在酒液中攪動的手。
粘稠的酒液被攪動,緩緩蕩開波紋。就在那暗紅粘稠的酒液深處,一個模糊的、小小的輪廓,隨著阿沅手指的撥弄,若隱若現地浮沉了一下!
那輪廓……像極了一個蜷縮的嬰兒!肢體扭曲,五官模糊不清,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暗紅色澤,如同尚未完全凝固的琥珀裡的昆蟲!它隨著酒液沉浮,仿佛沉睡在血池之中!
一股寒氣瞬間從陳硯之的尾椎骨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呼出聲!酒壇裡泡著的……是未化形的“人”?!阿沅口中的“阿弟”?!
就在這時,阿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攪動的手猛地一頓,啜泣聲也戛然而止!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來。
那雙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盈滿了未乾的淚水,眼尾通紅。然而,淚水之下,卻是一片驚駭欲絕的恐懼!她看到了樹叢縫隙後陳硯之那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
阿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如同金紙。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將那沉重的陶壇蓋子蓋回去,動作慌亂得幾乎摔倒。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地看著陳硯之,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眼中的哀求與絕望幾乎要溢出來。她拚命地搖頭,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祈求他不要說出去。
陳硯之的心臟狂跳如鼓,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沅,那眼中的恐懼和絕望是如此真實。他猛地一點頭,迅速縮回身子,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喘息,試圖平複幾乎要炸裂的心臟。
地下酒壇裡的未化人形……凝固笑容的村民……忘掉名字的桃花酒……還有那流血不止的巨樹……無數恐怖的碎片在他腦中瘋狂衝撞,拚湊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然而,就在他念頭急轉,思考著如何脫身之際,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過腳下。
這間茅屋的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年深日久,靠近牆根處有些地方已經微微下陷,形成淺淺的坑窪。剛才他情急之下後退,腳跟似乎無意中蹭開了地麵一層薄薄的浮土。
此刻,在那蹭開的浮土下,借著昏暗的光線,陳硯之赫然看到了一小截裸露出來的……東西!
那東西顏色慘白,微微彎曲,一端粗一端細,表麵似乎還帶著細微的孔洞……
陳硯之的呼吸瞬間停滯!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腳底板瞬間蔓延至全身!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指尖顫抖著,一點點拂開那片浮土。
更多的慘白顯露出來。
那不是什麼樹根,也不是石頭。
那是一根……人的指骨!
慘白、纖細,屬於孩童的指骨!它的一端,還連接著幾節更細小的掌骨!這些骨骼被深埋在地下,此刻被他無意中蹭開浮土,暴露了一小部分。而就在這些慘白骨骼的周圍,在潮濕的泥土裡,赫然纏繞著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虯結的、深褐色的……樹根!
這些樹根極其細小,卻堅韌異常,如同活物的觸須,密密麻麻地纏繞、包裹著那幾節小小的指骨,甚至有幾根深深地紮入了骨頭的縫隙之中!仿佛在貪婪地汲取著什麼!
陳硯之猛地抬頭,目光投向屋外那株開滿深紫色桃花的桃樹。虯結的樹乾紮根於地,深入地底。一個可怕的聯想瞬間擊中了他!這整個村落,這每一株桃樹……它們的根須,難道都深深地紮在這片埋藏著無數枯骨的土地之下?!那些飄落的、吸飽了生魂的血色桃花……
“每瓣桃花……皆吸食生魂所綻……”
阿沅那日在巨樹下,那句低如蚊蚋、卻如同驚雷般的話語,此刻無比清晰地在他耳邊炸響!原來……原來如此!
巨大的恐懼和惡心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他再也控製不住,猛地直起身,踉蹌著衝出茅屋,扶住門外一棵桃樹的樹乾,劇烈地嘔吐起來!
“陳郎君?”阿沅帶著一絲擔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整理好情緒,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近乎完美的、明媚的笑容,仿佛剛才樹叢後的絕望哭泣從未發生。隻是那雙微紅的眼眶,泄露了一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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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之勉強止住嘔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臉色慘白如紙。他不敢再看阿沅的眼睛,更不敢看那老叟的方向。他強撐著直起身,聲音嘶啞乾澀:“沒……沒事。許是……許是水土不服,加上之前落水受了些寒氣……”他胡亂地解釋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地麵,掃過那些飄落的深紅花瓣。
“阿公,”阿沅轉向一直沉默佇立在樹影下的老叟,聲音清脆依舊,“陳郎君怕是受了風寒,身子不適呢。不如讓他先歇下,待晚間月圓,鄉裡聚飲,再飲桃花酒祛祛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