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二十裡,有荒宅廢園,久無人居。寒門書生陶雲階,囊中羞澀,尋不得安身讀書之處,隻得賃了這荒宅一角棲身。宅子雖頹敗,庭院卻極深闊,最奇是後院,竟藏著一片望不見邊際的桃林。時節已是深秋,萬物凋敝,肅殺之氣彌漫四野,唯獨這片桃林,枝頭灼灼,豔若雲霞,開得沒心沒肺,全不理會天地時序。
陶雲階初見時,驚得幾乎失語。他放下手中那點寒酸的行李,沿著碎石小徑,一步步踏入這詭異的絢爛之中。腳下是厚厚的、柔軟如茵的落葉,踩上去寂然無聲。風過處,枝頭花瓣簌簌而下,落了他滿頭滿肩,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甜得發膩、又帶著一絲絲清冽草木氣息的異香。他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花瓣,觸手溫潤,竟似帶著微微的暖意,絕非深秋寒物。
“怪哉……”他喃喃自語,抬頭望向那遮蔽了天光的繁密花枝,心頭疑竇叢生。這花開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生機勃勃,莫非是妖物作祟?他素來讀聖賢書,敬鬼神而遠之,此刻身處其中,卻奇異地未覺驚怖,反被這鋪天蓋地的粉紅雲霞撩撥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那香氣絲絲縷縷,鑽入肺腑,竟讓他連日趕考的疲憊和寄人籬下的鬱悒都消減了幾分。
荒宅正屋破敗不堪,唯有一間東廂房尚能勉強遮蔽風雨。陶雲階草草收拾了,支起一張瘸腿木桌權作書案。入夜,秋風漸緊,呼嘯著穿過破窗欞的縫隙,帶著刺骨的涼意。他點起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映得四壁晃動的影子如同幢幢鬼魅。窗外,那片不合時宜的桃花林在夜色裡靜默著,白日裡熾烈的粉紅被暗夜吞噬,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和越發濃鬱的甜香,無聲地彌漫進來,纏繞著書案上的燈燭。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筆墨紙硯,打算臨摹幾頁前人名帖,定一定心神。鋪開微黃的宣紙,研了墨,提起筆,蘸飽墨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片深沉的花影。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能落下。那桃林的影子在搖曳的燭光裡微微晃動,似乎比白日裡更添了幾分妖異之美。
正凝神間,一陣極輕、極細的風拂過案頭,帶著一股清冷的桃花香,比之前聞到的更為純粹凜冽。燭火猛地一跳,光影劇烈晃動。陶雲階下意識地抬眼,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案頭宣紙上方,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他定睛去看,案上卻空無一物,隻有那盞孤燈,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
他搖搖頭,疑心是自己連日奔波,心神耗損,生了幻視。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提筆,欲落於紙上。
筆尖剛剛觸及宣紙,墨跡尚未暈開,異變陡生!
幾片粉嫩嬌豔的桃花瓣,仿佛被無形的手托著,從窗外幽暗的虛空裡悠悠飄入。它們打著旋兒,輕盈地、準確地,一片接一片,無聲無息地落在陶雲階剛剛落筆的那一點墨跡旁邊。花瓣飽滿鮮活,帶著晶瑩的露水,在昏黃的燭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與那一點濃黑的墨跡形成奇異的對照。一股更濃鬱的冷香瞬間彌漫開來。
陶雲階的手猛地一顫,一滴飽脹的墨汁“啪嗒”一聲,重重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團烏黑,幾乎蓋住了那幾片嬌嫩的花瓣。他心頭劇震,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脊背,握著筆的手指僵硬冰冷。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疾速掃向窗外那片深沉的桃林暗影。
花影幢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除此以外,彆無他物。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袂聲,甚至連一絲多餘的空氣流動都感覺不到。隻有那幾片猶帶露水的花瓣,靜靜地躺在案頭,散發著無聲的邀請,又或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沿著脊椎悄然爬升,纏繞住陶雲階的心臟。他僵立在書案前,手中的筆仿佛有千斤重。這荒宅,這不合時令的桃林,這深夜無端飄落案頭的花瓣……難道真如傳聞所言,此地有妖魅盤踞?聖賢書上那些“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教誨,此刻在眼前詭譎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該逃嗎?又能逃去哪裡?
案頭那幾片花瓣,在微弱的燭光下,依舊嬌豔欲滴。
日子便在驚疑與好奇的交織中滑過。陶雲階白日裡埋首苦讀,窗外那片妖異的桃花林成了他唯一的風景。夜晚,他依舊點燈讀書,亦或鋪紙作畫。隻是案頭,總會在不經意間,多出幾片帶著露水的新鮮花瓣。有時落在攤開的書頁間,有時點綴在未完成的畫稿一角。那清冽的桃花冷香,夜夜如約而至,縈繞不去。
最初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奇異的習慣所取代。陶雲階甚至開始隱隱期待夜晚的到來,期待那幾片無聲的“造訪”。他依舊看不到任何身影,捕捉不到任何聲息,但案頭每日更換的、帶著新鮮露痕的花瓣,像是一個沉默的約定,證明著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夜夜都在注視著他。
一晚,月色極好,清輝如水銀瀉地,透過窗欞的破洞,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塊。陶雲階心中煩悶,白日裡讀的經義文章如同亂麻纏在腦中。他索性丟開書卷,重新鋪開一張宣紙,研了新墨。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窗外那片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的桃林。白日裡喧囂的粉紅此刻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朦朧而神秘的淡紫煙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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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一股莫名的衝動湧起,他提起筆,竟不再寫那方正規矩的館閣體,而是蘸飽了墨,手腕懸空,憑著白日裡對桃林的深刻印象和此刻月下花影的觸動,信筆揮灑起來。筆走龍蛇,或濃或淡,墨跡在紙上迅速暈開、勾勒。他畫得忘我,時而凝神細描一枝虯勁的老乾,時而潑墨渲染一片氤氳的花霧。筆下生風,竟有幾分平日臨帖所沒有的酣暢淋漓。
夜漸深,油燈的光芒被清亮的月光壓了下去。陶雲階專注於筆端,渾然不覺時間流逝。直到一幅《月下桃林圖》已具規模,他才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畫中桃枝遒勁盤曲,花朵簇擁如雲,月色流淌其間,雖隻水墨,卻仿佛能聞到那冷冽的甜香。他正自欣賞,忽覺頸後微微一涼,一縷極其細微、帶著桃花清冷氣息的風拂過。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案頭燈燭的光暈邊緣,宣紙畫卷的上方,一個極其朦朧的影子極其短暫地顯現了一下。那像是一個女子的側影,長發如瀑,身形纖細窈窕,正微微前傾,專注地凝視著他剛剛完成的畫作。月光與燭光奇異地交融在那片虛影上,勾勒出流暢柔和的線條,卻無法照亮任何細節。隻是一個轉瞬即逝的、由光與影構成的淡薄輪廓。
陶雲階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而出。然而,就在他眨眼的瞬間,那影子倏然消散了,仿佛從未存在過。案頭畫卷依舊,隻有窗外風過桃林的沙沙聲,和鼻端縈繞不散的冷香,提醒著他方才並非幻覺。
他怔怔地望著那影子消失的地方,指尖還殘留著方才作畫時的墨跡餘溫。一種強烈的直覺攫住了他——夜夜送花的,就是她!那個在月影與燭光邊緣一閃而逝的朦朧側影。這桃林的精魂?這荒宅的舊主?聖賢書上的告誡又一次浮上心頭,但這一次,除了殘留的驚悸,胸腔裡竟奇異地點燃了一絲滾燙的、難以名狀的探究欲望。那影子專注看畫的姿態,竟無端地讓他覺得……有些親近。
她是誰?
此後,案頭除了花瓣,偶爾也會多出些彆的東西。有時是一小截形態奇怪、帶著新斷茬的桃枝,仿佛被仔細挑選過;有時是幾片形狀完美、脈絡清晰如工筆描繪的桃葉。陶雲階默默收下,將它們小心地壓在書頁裡,或插在案頭一個粗陶水盂中。那桃枝竟在清水中久久不腐,甚至隱隱透出潤澤的光。
他作畫的次數越來越多。山水,花鳥,人物肖像……每每在畫至酣暢處,或完成一幅得意之作擱筆凝望時,總能感覺到那無聲無息的存在,就靜靜地立在不遠處。有時是頸後一縷微涼的桃花風,有時是眼角餘光裡一抹極其模糊的衣袂殘影。她從不靠近,隻是遠遠地、專注地看著,像一個最沉默也最忠實的觀者。陶雲階漸漸習慣了這種被“注視”的感覺,甚至會在畫完一幅畫後,對著那空茫的夜色,低低問一句:“此畫如何?”明知不會有回答,卻像是一種奇特的交流。
一次,他畫一幅《仕女撲蝶圖》,畫中女子身姿窈窕,裙袂飛揚,隻是麵容尚未點染。畫至此處,他有些躊躇,不知該賦予這畫中佳人何等樣貌才配得上這靈動身姿。筆尖懸在畫紙上方,遲遲未能落下。正凝思間,那股熟悉的、帶著桃花冷香的氣息驟然近了!
這一次,氣息不再是飄渺地縈繞四周,而是清晰地出現在他身側,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氣息拂過他執筆的手腕,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他猛地側頭。
案頭那盞油燈的火苗,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猛地向上竄起一簇明亮的焰心,隨即又緩緩低落下去。就在這光線驟亮又複暗的一刹那,陶雲階清晰地看到,自己剛剛畫下的那幅《仕女撲蝶圖》上,仕女空白的麵容位置,憑空多了一朵小小的、由墨跡勾勒的桃花!
那桃花並非畫上去的,更像是某種力量牽引著墨汁自行凝聚成形。墨色深深淺淺,寥寥數筆,卻勾勒出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形狀,清雅靈動,仿佛正從畫中仕女的鬢邊悄然綻放。墨跡尚未乾透,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陶雲階倒吸一口涼氣,眼睛死死盯著那憑空出現的墨色桃花,心跳如擂鼓。他屏住呼吸,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望向那氣息傳來的方向——自己身側的空處。
光影浮動,空氣仿佛水波般微微扭曲蕩漾。就在他身側不足三尺之處,一個女子的身影,由無數飄飛的桃花瓣虛影聚攏、凝結,漸漸變得清晰!
她穿著一身似霧似綃的淺粉色衣裙,那顏色比桃花的粉更深沉幾分,又比霞光更柔和,衣料輕薄得仿佛沒有重量,隨著她凝聚的身形而微微飄拂。長發如最濃的夜色流淌至腰際,隻用一根簡單的桃枝鬆鬆綰住。她的麵容終於清晰地呈現在陶雲階眼前——並非人間絕色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一種清極、冷極、也豔極的矛盾糅合。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遠山含黛,唇色是極淡的櫻粉。最驚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處竟似有灼灼的桃花瓣在緩緩旋轉、燃燒,映著跳動的燭火,流轉著一種非人的、攝魂奪魄的幽光。那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潭,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緊張?她微微抿著唇,視線飛快地掃過案上那幅被添了一朵墨桃花的畫,又迅速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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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凝聚的過程不過幾個呼吸,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陶雲階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他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聖賢書上的所有訓誡,隻是失魂落魄地望著眼前這由桃花精魄凝聚而成的女子。月光、燭光、還有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光華,交織在一起,將陋室映照得如同幻境。
“汝……”他喉嚨乾澀,勉強擠出一個字,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如何續言。
女子抬起眼,那雙燃燒著桃花瓣的眼眸再次看向他,清冷依舊,但之前的緊張似乎褪去了些。她抬起一隻近乎透明的手,纖長的食指,極其輕、極其快地指向了畫中那朵墨色桃花。指尖離畫紙尚有一寸,並未真正觸及。然後,她朱唇微啟,聲音如同冰玉相擊,又帶著桃林深處風過葉隙的沙沙回響:
“此花……可好?”
聲音入耳,清冷冷直透心底。陶雲階渾身一震,這才猛地找回自己的神智。他看著畫上那朵憑空出現的桃花,又看看眼前這非人的、美得驚心動魄的桃花精魄,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難以抑製的激動在胸中衝撞。原來夜夜相伴的,竟是這樣一個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再次落回畫上那朵墨桃花。那花雖由墨而成,卻姿態鮮活,靈氣逼人,與整幅畫的意境竟渾然天成,非但不顯突兀,反而平添了無限韻味。他緩緩點頭,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與鄭重:
“好。此花……甚好。清豔脫俗,增色全篇。未知……未知芳名?”他鼓起勇氣,直視著那雙燃燒著桃花瓣的眼眸。
女子似乎沒料到他會直接問名字,微微一怔。那雙桃花眼中流轉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如同被微風驚擾的池水。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如同紫色煙海的桃林。她的聲音低了些,卻依舊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桃瓣的微涼:
“灼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陶雲階幾乎是下意識地低吟出《詩經》中的句子,心弦被這個名字輕輕撥動。他看著眼前這名為“灼華”的桃花精魄,隻覺得再無比這更貼切的名字。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對這句古老詩句最驚心動魄的詮釋。
“灼華……”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呼喚。
自那夜顯形後,灼華便不再刻意隱匿。她依舊如一陣帶著桃花清香的夜風,常在陶雲階作畫讀書時悄然出現。有時是案頭凝聚起幾片旋轉的花瓣,有時是窗外的月光被某種力量牽引,在她現身時驟然明亮幾分。她話極少,多數時候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作畫,那雙燃燒著桃花瓣的眸子專注而澄澈。唯有當陶雲階畫到精妙處,或是偶爾擱筆凝思時,她會以指代筆,隔著寸許虛空,在畫紙上方極快地勾勒幾筆。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墨跡,或添幾片飄飛的花瓣,或補一縷流動的雲氣,每每畫龍點睛,令整幅畫瞬間活色生香。陶雲階由最初的驚異,漸漸變為習慣,最後竟生出幾分依賴與期待。
一晚,陶雲階鋪開一張大幅素宣,打算為灼華畫一幅小像。他凝神回憶著那夜初見的驚鴻一瞥——清冷的眉眼,燃燒的瞳孔,如瀑的長發,似霧的衣裙。筆尖飽蘸濃墨,懸於紙上,卻遲遲未能落下。他忽然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努力回想,如何精心描繪,似乎都無法捕捉到她神韻之萬一。那非人的空靈與桃花精魄獨有的灼豔,仿佛隻可意會,難以言傳,更遑論形諸筆墨。
他眉心微蹙,手腕懸空,竟陷入前所未有的凝滯。筆尖的墨汁懸垂欲滴。
“可是……畫我?”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疑惑。
陶雲階一驚,回頭。灼華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後,月光透過窗欞,將她近乎透明的身影映得朦朧,唯有那雙桃花眼在幽暗中灼灼生輝,正落在他空白的畫紙上。
“是。”陶雲階有些窘迫地放下筆,坦言道,“隻是……姑娘神韻天成,非凡筆所能摹寫萬一。雲階筆拙,竟不知如何落墨了。”
灼華聞言,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燃燒的花瓣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淺的漣漪,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向前飄近一步。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纖長的食指並未指向畫紙,而是指向了窗外。
陶雲階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望去。
窗外月色如練,靜靜流淌在無邊無際的桃花海上。那些白日裡喧囂的粉紅,此刻沉澱為一片深淺不一的紫色煙霞,在月華下流淌著靜謐的光澤。晚風拂過,花枝搖曳,卷起千重浪,花瓣如雪,無聲飄墜。整個桃林籠罩在一種宏大、空寂而又生機勃勃的奇異氛圍中。
“看。”灼華的聲音很輕,如同花瓣擦過耳際,“我,便在其中。”
陶雲階心頭劇震。他再次望向那片月下桃海,感受著那無處不在的清冷甜香,看著那無風自動、仿佛有生命般律動的花枝,聽著那細微卻磅礴的落花之聲……一種前所未有的領悟如同閃電劈開迷霧——她的存在,她的神韻,早已與這片桃林融為一體!她就是這林間的風,枝頭的月,飄落的花,無聲的生機!畫她,便是畫這片桃林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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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回頭,眼中再無遲疑和迷茫,隻有一種豁然開朗的熾熱光芒。他重新抓起筆,不再執著於描繪一個具體的人形。筆鋒飽蘸濃墨,又飽蘸清水,在硯台邊緣飛快地調弄。他不再看灼華,目光完全投入窗外那片月下花海。
筆落紙上!
他不再拘泥於形似,而是以潑墨寫意之法,縱情揮灑!大塊的水墨潑灑暈染,勾勒出夜色深沉、月華流銀的底色。筆鋒橫掃,枯筆飛白,勾勒出桃枝盤虯臥龍般的蒼勁姿態。淡粉的顏料被大膽地點染、潑濺,形成一片片朦朧氤氳的花霧。細筆如刀,在花霧中挑出幾點精粹的濃粉,如同跳動的火焰,又似含情的眼眸。他畫得酣暢淋漓,忘乎所以,將心中所感的那片桃林之魂,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灼華”之意,儘情傾瀉於紙上!
一幅《月魄桃魂圖》在筆走龍蛇間迅速成形。畫中沒有清晰的人像,隻有磅礴的夜色,皎潔的孤月,盤曲如龍的枝乾,和一片彌漫流動、仿佛燃燒著生命之火的桃花雲霧。整幅畫氣韻流動,生機勃發,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之美,又蘊含著月夜獨有的清冷空寂。
最後一筆落下,陶雲階擲筆於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抬起頭,看向一直靜靜立於他身後的灼華。
灼華的目光,早已從窗外收回,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案上那幅剛剛完成的《月魄桃魂圖》。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無波,那雙燃燒著桃花瓣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動,有愕然,有被看透靈魂深處的悸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滾燙的激賞!她周身的氣息似乎都變得不穩定,衣裙無風自動,點點桃花虛影在她身周明滅閃爍。
她看了很久,久到陶雲階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凝固。終於,她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陶雲階臉上。那目光穿透了他的眼睛,直抵靈魂深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陶雲階從未聽過的、微微的震顫:
“你……看見了。”
不是疑問,而是確認。一句“看見了”,道儘千言萬語。他看見了她的本質,她的來處,她的歸所。他畫下的,不是她的皮囊,而是她的精魂,她的世界。
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席卷了陶雲階。他望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激賞與震動,隻覺得胸中塊壘儘去,數月來的孤寂、困頓、對未知的驚疑,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是同樣熾熱的光芒。
無聲的對視在月華與燭光中流淌。陋室裡,隻有畫卷上未乾的墨跡散發著微光,和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濃鬱的桃花冷香。某種無形的藩籬,在這幅畫與這一句“看見了”之間,轟然倒塌。
春的氣息無聲地漫過荒丘,連那片不合時宜盛放的桃林也似乎更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氣。陶雲階與灼華之間那層無形的薄冰徹底消融。她現身的時間越來越長,不再局限於夜晚作畫之時。白日裡,當陽光穿透花枝,灑下斑駁的光影,陶雲階常能看見一個淡粉色的虛影倚在桃樹下,安靜地看他讀書。有時,他高聲誦讀《楚辭》中瑰麗的篇章,讀到“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灼華會輕輕拂袖,一陣帶著桃花清香的風便卷起書頁,仿佛在無聲應和。
他不再視她為異類,她也不再僅僅是一個沉默的觀者。
一晚,月色格外清亮,銀輝將整片桃林浸染得如同琉璃世界。陶雲階在院中石桌上置了一壺粗茶,兩隻陶杯。灼華的身影在月光下清晰了許多,雖仍帶著非人的通透感,卻已近乎實質。她坐在他對麵,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陶杯邊緣。
“灼華,”陶雲階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得近乎完美的側臉,心中鼓蕩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傾訴的渴望,“我……自幼失怙,家道中落,嘗儘世態炎涼。唯有埋首書卷,寄望於功名一途,方可掙得立錐之地。世人道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我卻隻覺其中多是蠅營狗苟,麵目可憎。唯有……”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唯有這片桃林,唯有……你。觀我畫,知我心,如清風明月,不染塵埃。”
灼華靜靜地聽著,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月光在她近乎透明的肌膚上流淌,那雙桃花眼中的火焰似乎柔和了許多。半晌,她抬起眼,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聲音如同月下清泉:
“我生於此林,長於此林。此間桃樹,百歲為春,百歲為秋。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人間寒暑,不過彈指。也曾見文人墨客,吟哦風月,歎紅顏易老,繁華易逝……”她收回目光,定定地看向陶雲階,眼中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君之抱負,君之困頓,於我眼中,亦不過是這林間一縷倏忽的風,一片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的話直白而冰冷,如同醍醐灌頂。陶雲階心頭一凜,既感刺骨寒意,又覺一片豁然開朗。是啊,在動輒千百年歲月的精怪眼中,自己兢兢兢兢的功名利祿,憂心忡忡的前程生計,是何等渺小可笑,轉瞬即逝!一種巨大的荒誕感攫住了他,隨即又化作一種奇異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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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生暮死……”陶雲階低聲重複,唇角竟緩緩勾起一絲苦澀又釋然的弧度,“姑娘說得是。蜉蝣一世,朝生暮死,既知短暫,何不……儘歡?”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目光緊緊鎖住灼華的眼眸。
灼華明顯一震。她眼中那燃燒的花瓣驟然明亮,如同被投入火中!那蒼涼洞悉的神色瞬間被一種激烈的情感衝破!她猛地站起身,衣袂無風自動,周身無數桃花虛影狂亂飛舞!
“儘歡?”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震顫,在寂靜的月夜桃林中回蕩,“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陶雲階!你是人,我是妖!人妖殊途,乃天地鐵律!你可知‘儘歡’二字,要付出何等代價?這‘歡’,是焚身之火,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的情緒從未如此失控過,那清冷的麵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洶湧的驚濤駭浪。恐懼、憤怒、絕望,還有一種被深深壓抑、此刻卻瀕臨爆發的熾熱情感,在她眼中激烈地衝撞燃燒!
陶雲階被她激烈的反應震住,卻沒有退縮。他同樣站起身,迎著那雙燃燒著痛苦與火焰的桃花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雲階不知何為萬劫不複,隻知心之所向,九死未悔!若這‘歡’是焚身之火,我願做那撲火的飛蛾!若這‘歡’是深淵,我亦甘願沉淪!灼華,這蜉蝣一世,若無你,縱活百年,亦是枯骨!若有你,縱隻一瞬,便是永恒!”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在灼華耳畔炸響。那“永恒”二字,更是狠狠刺中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懼與渴望。她周身狂舞的桃花虛影驟然凝滯!眼中的火焰仿佛凝固了,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瞪著陶雲階。月光下,她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碎裂的花瓣。
長久的死寂。隻有兩人的呼吸聲,在月光流淌的桃林中清晰可聞。
終於,灼華眼中那凝固的火焰猛地爆開!決堤的情感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恐懼、絕望、禁忌的誘惑、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孤寂與渴望,在這一刻,被那句“便是永恒”徹底點燃!
“好!”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聲音破碎而淒厲,帶著一種毀滅般的決絕,“你要永恒?我便給你刹那!你要儘歡?我便與你同焚!”
話音未落,她猛地伸出雙手,卻不是撲向陶雲階,而是狠狠拍向腳下堅實的大地!
“嗡——!”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轟鳴驟然響起!以灼華立足之處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濃鬱的粉色光華如同漣漪般猛地擴散開來,瞬間席卷了整個庭院!地麵劇烈震動!無數深埋於泥土之下的巨大桃樹根須,如同沉睡的虯龍被驚醒,瘋狂地破土而出!
粗壯如臂的根須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裹挾著磅礴的生命力,如同擁有靈智般,閃電般纏繞上灼華的雙臂,又順著她的手臂,迅猛地向陶雲階的方向蔓延!陶雲階隻覺得腳下一股巨力傳來,低頭看去,隻見數條深褐色的、帶著泥土腥甜氣息的粗壯樹根,已如活蟒般纏上了他的腳踝、小腿,並急速向上攀援!
那樹根觸感溫潤而堅韌,帶著灼華身上特有的清冽桃花香。它們纏繞的力道極大,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近乎霸道的占有意味,將他牢牢鎖在原地,動彈不得,卻又奇異地沒有帶來任何痛楚,反而像一種堅固無比的守護。
與此同時,更多的根須破土而出,在兩人周圍瘋狂地交織、纏繞、拱起!泥土翻湧,碎石紛飛。不過短短幾個呼吸,一個完全由粗壯虯結的桃樹根須構成的、巨大而密閉的穹頂,便將兩人徹底籠罩其中!根須之間緊密盤繞,隻留下些許縫隙,透進絲絲縷縷的月光,在內部空間裡投下迷離交錯的光影。
根須穹頂之內,自成一方天地。泥土與桃花混合的濃鬱氣息充塞鼻端。灼華站在穹頂中心,雙臂依舊被粗壯的根須纏繞著,延伸出去的根須則牢牢鎖著陶雲階。她微微喘息著,臉上因方才的激動和施法而泛起異樣的潮紅,那雙燃燒著桃花瓣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直直地鎖在陶雲階臉上,裡麵翻湧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深情。
“此根……生於斯,長於斯,聚此林千年地脈靈氣,亦是我精魄所係!”她抬起被根須纏繞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莊嚴和顫抖,“以此為環,束你我之身!陶雲階,此一刻,你後不後悔?!”她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烙鐵,要將他靈魂深處最後一絲猶鬱也徹底焚毀。
根須的纏繞帶來束縛,更帶來一種血脈相連般的奇異悸動。陶雲階能清晰地感受到根須中傳來的、屬於灼華的那股磅礴、灼熱又帶著草木清冽的生命力,正通過纏繞的根須,源源不斷地湧入自己體內!他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圓滿。仿佛漂泊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歸處。
“不悔!”他斬釘截鐵,目光迎上她的逼視,毫無退縮,“此根為環,天地為證!縱使下一刻粉身碎骨,魂飛魄散,陶雲階亦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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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灼華眼中最後一絲掙紮徹底化為熾烈的火焰。她猛地一揮手!
“哢嚓!”一聲脆響!
纏繞在她手腕和陶雲階腳踝上的幾根最粗壯的桃根,應聲而斷!斷口處,滲出琥珀色的、散發著濃鬱清香的汁液,如同凝固的淚滴。
斷落的根須在脫離母體的瞬間,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在灼華無形的力量牽引下,如同靈蛇般自動纏繞、盤結、收束!眨眼間,便在她手腕上形成一個古樸、虯結、散發著溫潤木質光澤的深褐色手環。同時,另一段根須則纏繞在了陶雲階的手腕上,形成一個一模一樣的手環!
手環套上手腕的刹那,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從環身湧入血脈,直抵心尖!陶雲階渾身劇震,仿佛靈魂深處都被打上了烙印。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古樸的桃根手環,又看向灼華手腕上同樣的印記,一股難以言喻的、血脈相連般的悸動與歸屬感洶湧澎湃!這不是凡俗的金玉之約,而是以精魄為引,以地脈為證的生死之契!
灼華看著手腕上的根環,又看看陶雲階手腕上那個,眼中瘋狂決絕的光芒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悲壯的溫柔。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腕上的根環,聲音低柔如同夢囈:
“此環不滅,此情不絕。縱使……天翻地覆。”
根須構成的穹頂之外,月光依舊如水。而穹頂之內,隔絕了天地,隻有彼此手腕上那對以桃根為誓的環,散發著微弱而堅韌的暖意,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種。
根須纏繞的穹頂之內,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泥土與桃根的氣息混合著灼華身上清冽的冷香,構成一種令人心醉神迷的迷障。隔絕了外界,也隔絕了所有世俗的規則和冰冷的鐵律。在這方由瘋狂與愛欲構築的天地裡,隻剩下最原始、最熾熱的生命本能。
灼華眼中的火焰從未如此刻般灼熱,那燃燒的桃花瓣似乎要焚儘一切。她像一株徹底綻放、釋放出所有生命能量的桃花,帶著毀滅性的美麗,撲向陶雲階。根須纏繞的束縛,此刻成了最親密的連接,將他們緊緊鎖在一起。陶雲階隻覺一股龐大而精純的生命能量,如同奔騰的熔岩,通過手腕上的根環和彼此緊密相連的身體,洶湧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這能量帶著桃木的生機,帶著精魄的妖異,更帶著灼華孤注一擲、焚儘一切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