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鋒利,破傘應聲而裂!傘骨斷裂,油紙破碎,瞬間被砍成一堆破爛!
就在傘被劈裂的刹那,灶房裡憑空響起一聲淒厲尖銳、如同幼獸瀕死的慘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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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
那聲音直刺耳膜,帶著無儘的痛苦和驚惶!緊接著,一道細小的、模糊的金黃色影子,如同被重擊般,猛地從破碎的傘骨中彈射出來,“砰”地一聲撞在對麵牆壁上,又軟軟地滑落在地。
張大膀子定睛一看,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牆根下,癱著一隻小小的黃鼠狼。正是那隻通體金黃的“金豆兒”!隻是此刻,它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著,口鼻處不斷滲出暗紅的血沫。原本油光水滑的金色皮毛失去了光澤,沾滿了塵土和血汙。它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半睜著,望向張大膀子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被至親背叛的茫然和悲傷。
它掙紮著想抬起頭,小小的爪子無力地抓撓著冰冷的地麵,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微弱的“嗬嗬”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幾息之後,那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僵,徹底不動了。眼睛依舊半睜著,空洞地望著灶房黑黢黢的屋頂。
灶房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張劉氏粗重的喘息聲和栓柱突然爆發的、撕心裂肺的哭嚎:“金豆兒——!我的金豆兒——!”他猛地撲過去,想抱起那小小的屍體,卻被張大膀子死死攔住。
張大膀子握著柴刀的手在劇烈顫抖,刀尖上還沾著幾根金色的絨毛。他看著地上那具小小的、漸漸冰冷的屍體,再看看兒子崩潰痛哭的樣子,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悔恨和恐懼攫住了他。他劈碎了傘,也劈死了這隻曾被他兒子救下、又似乎想用自己方式“報恩”的小東西。這到底是除害,還是……造孽?
那把被劈得稀爛的油紙傘,散落在金豆兒小小的屍體旁,像一堆肮臟的、被遺棄的垃圾。灶房裡彌漫著血腥味、塵土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的悲涼。栓柱的哭聲在死寂中回蕩,一聲聲,如同鈍刀子割在張大膀子和張劉氏的心上。
金豆兒死了。被張大膀子一刀劈死在灶房的牆角。
栓柱的魂兒仿佛也跟著那小小的金色身影一起去了。他不再哭嚎,隻是變得更加沉默,眼神空洞得嚇人,整日整日地蹲在院門口,望著野狐嶺的方向,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喂他飯就吃,不喂就餓著,和他說話也不應,活脫脫成了個癡兒。張家愁雲慘淡,藥石無靈。
張大膀子親手在野狐嶺邊緣向陽的坡地上挖了個小坑,將那小小的、裹在栓柱舊褂子裡的屍體埋了。他沒立碑,隻壘了幾塊石頭做記號。看著那小小的墳包,這個粗豪的獵戶心裡像壓了塊千斤巨石,悶得喘不過氣。他劈傘時那股除妖的狠勁兒早沒了,隻剩下沉甸甸的茫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張劉氏也像換了個人,往日的大嗓門沒了,變得疑神疑鬼。灶房裡那把破傘的碎片早被她掃出去燒了,可她總覺得灶房角落陰森森的,尤其到了晚上,總覺得有雙烏溜溜的眼睛在暗處盯著她。家裡的雞鴨倒是再沒丟過東西,可也蔫頭耷腦,不愛下蛋了。整個張家小院,籠罩在一片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寒意裡。
日子就這麼不死不活地捱著。這天,屯裡忽然來了個遊方的老道士。這道士須發皆白,卻麵色紅潤,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道袍,背著個黃布包袱,手持一根磨得油亮的竹竿,竿頭掛著個巴掌大的黃銅鈴鐺。他走得不快,鈴鐺隨著步伐發出清脆悠揚的“叮鈴”聲,在屯子裡回蕩。
道士路過張家院門時,那清脆的鈴音毫無征兆地驟然變調!發出一連串急促、尖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叮鈴鈴鈴——!”的怪響!
老道士腳步猛地一頓,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瞬間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了張家那扇緊閉的院門。他眉頭緊鎖,掐指默算片刻,臉色變得異常凝重,喃喃道:“好重的怨戾之氣!糾纏盤繞,幾成死結!再不解開,這一家……怕是要絕戶了!”
他不再猶豫,上前幾步,舉起竹竿,用那兀自震顫不休的黃銅鈴鐺,對著張家院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張劉氏憔悴驚惶的臉:“誰啊?”
老道士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卻帶著穿透力:“無量天尊。貧道路過寶宅,聞得宅中隱有金鐵哀鳴、幼獸悲泣之聲,怨氣鬱結,恐傷生人氣運。特來叨擾,或可化解一二。”
張劉氏一聽“怨氣”、“悲泣”,又見老道士仙風道骨,想到家中變故和那把邪門的破傘,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真假,連忙將老道士讓進院中,又去喊蹲在門口發呆的栓柱和屋裡抽悶煙的張大膀子。
老道士一進院門,目光便如探照燈般掃過整個院子。當他視線落在灶房那扇緊閉的門上時,眉頭鎖得更緊,手中黃銅鈴鐺竟再次不受控製地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刺耳的嗡鳴!
“道長!您……您看出啥了?”張劉氏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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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沒答話,徑直走到灶房門口,卻不進去。他解下背上的黃布包袱,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銅香爐,三支細長的安魂香,還有一小包暗紅色的粉末。他讓張劉氏取來一碗清水,將那暗紅粉末朱砂)調入水中,以指蘸取,在灶房門楣、門檻和兩側門框上,畫下幾道繁複古奧的赤紅符咒。
符咒畫成,老道士點燃安魂香,插入紫銅爐中。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奇異的草木清香,並不濃鬱,卻瞬間驅散了灶房附近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他盤膝坐在灶房門外,閉目凝神,口中開始誦念艱澀深奧的經文。那經文聲不高,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隨著安魂香的青煙,絲絲縷縷地滲入灶房之中。
誦經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老道士緩緩睜開眼,目光澄澈,看向一直癡癡呆呆被張劉氏按在旁邊的栓柱,溫聲道:“孩子,莫怕。告訴貧道,那晚避雨的‘金鎖’,可曾對你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你送走‘金豆兒’時,它又如何?”
栓柱原本空洞的眼神,在接觸到老道士溫和的目光和聞到那安魂香的清氣後,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將那晚金鎖避雨、喝湯、抱著破傘,以及後來在灶灰裡看到金豆兒抱著傘柄睡覺的事,顛三倒四地說了出來。說到最後,他指著灶房角落,嗚嗚哭了起來:“傘……爹砍了……金豆兒……流血……死了……”
張大膀子在一旁聽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青筋跳動,拳頭捏得死緊。
老道士聽完,長歎一聲,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張大膀子夫婦,又落回那緊閉的灶房門上,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麵殘留的景象。
“癡兒……癡兒啊!”老道士搖頭歎息,聲音裡充滿了悲憫,“那黃鼬崽子,靈智初開,不通人倫,卻最是記情。你家小子救它一窩性命,它便認定了這段因果。山中精怪,心思單純如赤子。它見你家小子心善,又見你們將它棄於山野,懵懂之中,隻道是你們嫌它無用,不肯收留。那破傘,不過是它棲身的一處臨時‘軀殼’,如同寄居蟹尋到了螺殼。”
“它化形少年‘金鎖’前來,非是作祟,實乃報恩心切,卻又不知如何自處。避雨是借口,送傘……”老道士頓了頓,看向院中飄灑的雨絲,“恐怕也是它一片懵懂心意。精怪感天地之氣,知風雨將至,它尋來破傘,或許隻是想為曾給它暖湯喝的‘恩人’擋一擋風雨。至於偷食……”老道士苦笑一聲,“幼獸饑餓,靈智未開,循著氣味本能覓食,何嘗懂得人間的規矩與‘偷’?它隻知此處曾給過它溫暖和食物。”
“你們視它為妖邪,懼它、疑它、最後……殺它。”老道士的目光如電,刺得張大膀子低下頭去,“它靈魄初凝,受此重創,怨戾之氣自然鬱結於此。這怨氣不散,纏繞宅院,傷及無辜生魂,最先遭殃的,便是與它因果最深、心性純良卻受驚過度的孩子!”他指了指癡癡呆呆的栓柱。
張大膀子夫婦聽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原來家裡這些禍事,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兒子突發的癡傻,竟都是源於自己恩將仇報、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刀!
“道長!救救我們!救救我兒子吧!”張劉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張大膀子也紅了眼眶,對著老道士深深作揖。
“解鈴還須係鈴人。”老道士扶起張劉氏,神色肅然,“怨氣源頭,在那枉死的小獸身上。此怨非深仇大恨,乃不解與委屈所化,尚存一絲未泯的赤子執念。需得至親至誠,方能化解。”
他看向張大膀子:“張居士,你持刀斷其生機,此因在你。需得你親自去它埋骨之處,焚香禱祝,誠心懺悔,言明當日之誤殺,求其原諒。再取它墳頭一抔淨土,置於潔淨瓷碗中,帶回。”
又看向張劉氏:“女居士,你當日亦曾喂養於它,雖心有嫌隙,亦算有恩。需備三樣祭品:一碗清水,一盞素油燈,一碟它曾偷食過的乾淨飯食或雞蛋。”
最後,他看向眼神呆滯的栓柱,目光柔和下來:“至於這孩子……他是因,也是解藥。需得他親手,將那抔淨土,灑入我畫好的淨水之中。”
老道士吩咐完畢,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用朱砂筆飛快地畫了一道極其繁複、靈光隱隱的符籙,交給張大膀子:“將此符置於淨土之上,可護持其殘存靈識不散,免被戾氣同化。速去速回,日落之前務必歸來。”
張大膀子哪敢怠慢,接過符紙,揣在懷裡,帶上香燭紙錢,扛起鐵鍬,腳步沉重地直奔野狐嶺邊緣那個小小的墳包。
荒草萋萋的山坡上,那個不起眼的石頭小堆還在。張大膀子看著它,想起兒子當初抱著小黃鼠狼歡喜的樣子,想起自己劈下那一刀時的狠厲,想起老道士的話,心中百味雜陳,悔恨如同毒蟲噬咬。他默默清理掉墳包上的雜草,點燃香燭,插在墳前。然後,這個粗豪了一輩子的獵戶,竟對著小小的土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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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西……”張大膀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哽咽,“我……張大膀子……對不住你!那天……是我豬油蒙了心,把你當成了害人的精怪……我糊塗啊!栓柱救了你,是善心,你……你想著回來,也是好意……是我混賬!不分青紅皂白就……就……”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顫抖,“我錯了!我給你磕頭!求你……求你放過我家栓柱吧!他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你要怨,就怨我一個人!我給你償命都行!隻求你……讓栓柱好起來……”
他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泥土。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鐵鍬在墳包旁邊沒有屍骨的地方,挖了一捧乾淨的黃土,用老道士給的黃符仔細包好,揣在懷裡,如同捧著千斤重擔。
夕陽西下時,張大膀子滿身塵土,踉蹌著回到家中。張劉氏早已按老道士吩咐,在院中清理出一塊乾淨地麵,擺上一碗清水、一盞點燃的素油燈、一碟白生生的煮雞蛋。栓柱被張劉氏扶著,癡癡地站在一旁。
老道士讓張大膀子將符紙包裹的淨土放在清水碗旁。他親自上前,解開符紙,露出裡麵那捧微帶濕氣的黃土。
“孩子,”老道士的聲音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輕輕握住栓柱冰涼的手,“你看,金豆兒回家了。它知道錯了,它不怪你爹,也不怪你了。來,幫它洗洗塵,送它安心走吧。”
栓柱茫然的眼睛,在聽到“金豆兒”三個字時,似乎亮了一下。他順從地被老道士牽引著,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捧黃土。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栓柱將手中的黃土,一點點地、均勻地灑入了那碗清水中。黃土入水,並未渾濁,反而如同細密的金沙般緩緩沉降,水麵微微蕩漾,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就在最後一粒土沉入碗底的刹那——
“呼……”
院中平地卷起一陣極其輕柔的微風。這風毫無寒意,反而帶著山野間雨後草木的清新氣息。微風拂過,那盞素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了一下,並未熄滅,反而顯得更加柔和溫暖。
與此同時,一直癡癡呆呆的栓柱,身體猛地一震!他空洞的眼神如同撥雲見日,瞬間恢複了清明!他低頭看看自己沾著泥土的手,又看看那碗沉淨的水,再看看身邊淚流滿麵的爹娘,嘴唇哆嗦著,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這哭聲不再呆滯,充滿了委屈、悲傷,還有失而複得的清醒!
“爹!娘!金豆兒……金豆兒它……”栓柱撲進張劉氏懷裡,嚎啕大哭。
張大膀子夫婦抱著失而複得的兒子,亦是淚如雨下,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隨著兒子的哭聲和那陣溫柔的清風,悄然落地。
老道士看著院中相擁而泣的一家三口,又看看那碗沉淨的清水和靜靜燃燒的油燈,捋著長須,微微頷首。他走到碗邊,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靈歸靈墟。恩怨已了,執念已消,去吧。”他輕輕一揮手。
那碗中,幾縷極其淡薄、肉眼幾乎難辨的金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從沉靜的泥土中嫋嫋升起,在油燈柔和的光暈裡盤旋片刻,最終被那陣溫柔的清風托著,飄飄蕩蕩,飛過院牆,朝著暮色蒼茫的野狐嶺深處,悠然遠去。
院中彌漫多日的那股陰冷和滯澀感,隨著那金色光點的離去,徹底消散無蹤。晚風帶來山野的清新,素油燈的火苗穩定地燃燒著,映著一家三口劫後餘生的淚光。
老道士悄然收拾好自己的紫銅爐和竹竿鈴鐺,對著還在抽泣的栓柱溫和地笑了笑,又向張大膀子夫婦打了個稽首,便轉身飄然而去,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隻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莫道精怪皆邪祟,一點靈犀勝人心。恩仇不解成死結,唯有至誠化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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