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有畫師衛少陵,擅人物丹青,筆下仕女尤有神韻,纖毫畢現,顧盼生姿。然其性情孤傲,不屑攀附權貴,故清貧度日,蝸居陋巷,唯與筆墨為伴。
這年深秋,宮牆內忽傳秘旨,重金懸賞,欲求一幅《漢宮秋月圖》。旨意說得含糊,隻道需畫出深宮月夜之清冷幽寂,更需畫出“前朝舊韻”。長安畫師競相獻技,所呈畫卷或金碧輝煌,或仕女如雲,卻皆被原樣退回。宮中老太監放出話來:“匠氣太重!畫皮畫骨難畫魂,爾等豈知深宮寒月?”
消息輾轉傳入衛少陵耳中。他本無意攀附,然家中米缸見底,老母病體日沉,藥資無著。躊躇數日,終長歎一聲,揭了懸榜。
入宮那日,霜風肅殺。老太監引他穿過重重朱門,直抵禁苑深處一處荒僻宮院。院門油漆剝落,階縫裡枯草瑟瑟,匾額上書“棠梨宮”三字,字跡被風霜蝕得模糊難辨。推門而入,庭中一株巨大棠梨樹早已枯死,枝椏猙獰刺向鉛灰天空,樹下竟有一方小小寒潭,潭水幽深如墨,倒映著枯枝與殘破宮簷,更添蕭瑟。
“就是此處了。”老太監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陳年塵土氣,“畫吧。日落前,咱家來取畫稿。記住,要畫出這棠梨宮的‘魂’!”言罷,留下紙筆顏料,匆匆離去,仿佛此地多留一刻便沾上晦氣。
衛少陵環顧這死寂庭院,隻覺一股陰寒之氣從腳底直往上鑽。他鋪開素絹,凝神調墨,欲將這滿目荒涼儘收筆端。枯樹,寒潭,頹垣,一一落於紙上。然畫至一半,總覺缺了核心,徒有其形,了無魂魄。
日影西斜,寒意愈重。衛少陵擱筆揉腕,抬頭忽見那枯死的棠梨樹最高枝上,竟懸著一彎極細極冷的初月!月華慘白,無聲無息地浸入寒潭,潭水竟似微微發亮。正驚異間,一陣極輕極細的琵琶聲,如冰蠶吐絲,幽幽鑽入耳中。
琴聲?此地怎會有琴聲?衛少陵心頭一凜,循聲望去。寒潭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素白身影!那女子背對他,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懷抱一把色澤黯沉如凝血的老琵琶,十指纖纖,正輕輕撥弄著……空無一物的琴弦!
琵琶無弦,何來清音?衛少陵驚得汗毛倒豎。那女子卻似渾然不覺,兀自“彈奏”著。隻見她皓腕微抬,指尖在無弦的琴身上靈巧翻飛、勾抹,姿態曼妙絕倫,分明是極高明的輪指技法!而那冰蠶吐絲般的嗚咽琴聲,越發清晰真切,絲絲縷縷纏繞心頭,帶著無儘的孤寂與哀怨。
女子忽然側過臉來。月光映照下,那是一張清麗絕倫卻毫無血色的麵容,眉眼間籠著化不開的輕愁。她目光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枯樹寒潭,望向渺不可知的遠方。衛少陵屏息凝神,強抑心中驚駭,顫抖著手,將這一幕——月下枯枝、寒潭、無弦琵琶、白衣女子那哀絕的側影與曼妙指法,飛快地勾勒在素絹一角。
最後一筆落下,琴聲戛然而止。衛少陵再抬頭,寒潭邊已空無一人,唯有那彎冷月,依舊無聲地懸在枯枝之上。
老太監按時而來,取走畫稿時,渾濁的老眼掃過那新添的白衣女子側影,瞳孔猛地一縮,捏著畫稿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他深深看了衛少陵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驚懼,似了然,最終隻化作一聲含義不明的冷哼,卷起畫稿匆匆離去。
當夜,衛少陵宿於宮中專為畫師辟出的小院陋室。窗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他心神不寧,白日那詭異景象在腦中揮之不去。輾轉至三更,方有朦朧睡意。
迷蒙間,忽覺一股冷香幽幽襲來,沁入骨髓。衛少陵猛地睜眼,赫然見床前站著一人,正是白日寒潭邊的白衣女子!室內無燈,她卻通身籠罩著一層慘淡的月華,麵容比白日所見更加清晰,也更無生氣。
“先生……”女子開口,聲音飄渺如風過寒潭,“妾名蘇挽霓,生前乃棠梨宮樂伎。”她緩緩抬起雙手,攤開掌心。衛少陵定睛看去,隻覺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那十根本應玉筍般的纖指,指尖竟布滿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舊傷!傷口邊緣凝結著紫黑色的血痂,仿佛被無數利齒啃噬過。
“此傷,拜趙總管所賜。”蘇挽霓的聲音浸透刻骨怨毒,“他得一古譜《血琵琶引》,曲調詭譎,需以十指精血飼琴,方能奏出攝魂魔音,媚惑君心。妾日夜苦練,十指磨穿,血染琴弦……總管卻嫌不夠!他……”她聲音陡然淒厲,“他竟命人以銀針蘸取鴆毒,刺入妾指骨縫隙!道是以毒淬煉,可令琴音更添蝕骨銷魂之力!”
衛少陵聽得毛骨悚然,仿佛看見那銀針閃著寒芒,一次次刺入女子指骨,毒液如冰蛇鑽入骨髓。
“鴆毒入骨,痛徹心扉。妾不堪其苦,趁夜投此寒潭自儘。”蘇挽霓眼中流下兩行血淚,“妾身雖死,怨念不散,附於那把吸儘妾身精血的古琵琶上!此琵琶已成凶煞妖物,凡觸其弦者,必被吸食精血魂魄!趙總管……他早已暗中將此琵琶獻於新得寵的麗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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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少陵渾身冰涼,顫聲問:“姑娘托夢於我,意欲何為?”
蘇挽霓血淚漣漣,忽指向陋室牆角。衛少陵循指望去,白日所用畫筆、朱砂赫然懸於半空!她聲音幽冷如九泉寒風:“先生乃丹青聖手,筆通陰陽!求先生……以心頭熱血調和朱砂,為妾畫一雙‘點睛之筆’!將此怨毒真相,繪於琵琶之上!唯有如此,方能喚醒琵琶凶靈,令那惡賊自食其果,亦令那妖妃現形!”
言罷,她身影倏忽化作一縷白煙,融入窗外冷月清輝,隻餘那淒厲哀求在鬥室中回蕩:“求先生……為挽霓伸冤!”
衛少陵大叫一聲,自噩夢中驚坐而起,冷汗浸透重衣,心口劇痛如絞。他喘息著摸向心口,指尖竟真沾染了一絲溫熱的黏膩!低頭一看,素白中衣心口處,赫然洇開一點刺目猩紅!
窗外殘月西沉,冷光如霜。牆角案上,那管畫筆與盛著朱砂的小碟,正幽幽反射著微光。
數日後,棠梨宮深處一座新修繕的華麗偏殿內,燈火通明,暖香襲人。新晉得寵的麗妃雲鬢高綰,斜倚錦榻,懷中抱著一把形製古雅、色澤暗沉如凝血的老琵琶。她伸出染著蔻丹的纖指,得意地拂過琴弦,正欲向座下心腹太監總管趙慎思炫耀新學之曲。
趙慎思年約五十,麵皮白淨無須,眼袋浮腫下垂,眼神卻如淬毒之針,此刻正堆起諂媚笑容:“娘娘天姿國色,再配上這前朝古物,彈一曲《漢宮秋月》,定叫陛下……”
話音未落,麗妃指尖剛觸到那冰冷琴弦,異變陡生!
嗡——!
一聲沉悶怪響,如同地底惡獸的低吼!那琵琶上七根原本黯淡的絲弦,驟然間變得殷紅刺目,仿佛吸飽了鮮血!更駭人的是,弦上瞬間彈出無數細密如牛毛的倒刺,根根閃著幽藍寒光!
“啊!”麗妃慘叫一聲,指尖已被倒刺勾住!那血弦如活物般猛然絞緊!嗤嗤嗤!皮開肉綻之聲令人牙酸!鮮血如泉湧出,竟被那七根血弦貪婪吸吮!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弦身蔓延,琵琶麵板上那層黯沉包漿如沸水般翻湧褪去,露出下方底色——竟是一整塊薄如蟬翼、慘白中透著青灰的人皮!
“救我!趙慎思!快……”麗妃驚恐欲絕,想甩脫琵琶,那琵琶卻像生了根般吸附在她手上!
趙慎思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麵無人色,轉身欲逃!就在此刻,那人皮琵琶的麵板上,忽有朱砂紅光暴起!一個身著白衣、懷抱無弦琵琶的仕女身影,竟在血光中凝聚浮現!仕女低垂的頭緩緩抬起,露出一張七竅流血、怨毒至極的慘白麵孔——正是蘇挽霓!
“趙總管……”琵琶中發出的聲音尖銳扭曲,非男非女,帶著無數重疊的回響,刺得人耳膜欲裂,“鴆毒刺骨……寒潭水冷……好苦啊!”
隨著這厲鬼般的尖嘯,琵琶上七根吸飽精血、赤紅發亮的弦索,如同七條猙獰的血色毒蟒,猛地從琴身激射而出!帶著淒厲破空之聲,直撲趙慎思!
“妖物!護駕!”趙慎思肝膽俱裂,抽出腰間短匕胡亂揮舞!然那血弦靈動如蛇,輕易繞過刀鋒,瞬間纏繞上他的脖頸、四肢、腰腹!
嗤啦!嗤啦!嗤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切割聲密集響起!血弦上的倒刺如同無數細小鋼鋸,深深勒入皮肉,瘋狂切割!趙慎思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肥胖身軀被血弦淩空吊起!鮮血如噴泉般從無數深可見骨的勒痕中狂飆而出!殿中金磚地麵,頃刻被染成一片粘稠猩紅!
“呃……蘇……饒……”趙慎思眼球暴凸,喉管已被切斷,隻餘下漏氣般的嗬嗬聲。不過數息,那曾經權勢滔天、陰狠毒辣的軀體,竟被七根血弦活生生切割、勒碎!化作數十塊模糊血肉與斷裂碎骨,劈裡啪啦砸落血泊之中!
麗妃早已嚇得昏死過去,軟倒在地,懷中的血琵琶也哐當一聲跌落。那七根吸飽了鮮血、粗壯如小指的血弦,緩緩縮回琴身,琴麵人皮上蘇挽霓的怨靈血影,也漸漸淡去。
偏殿內,死寂如墓。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暖香,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唯有那把靜靜躺在血泊中的妖異琵琶,通體赤紅,弦上猶自滴落著溫熱的血珠,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活物滿足後的歎息。
消息如陰風般卷過禁宮深苑。麗妃驚悸成瘋,整日縮在角落,見弦狀物便淒厲尖叫。那把吸飽了鮮血的人皮琵琶,卻在混亂中不翼而飛。
衛少陵領了微薄賞賜,默然離宮。他變得愈發沉默,常在更深人靜時枯坐燈下,反複摩挲著那支曾沾染心頭血的畫筆。筆管冰涼,似有若無地傳來一絲微弱的搏動。
數月後一個淒風苦雨的秋夜,長安城東,一座新貴府邸的後花園水榭中,隱隱傳出不成調的琵琶撥弦聲。新任鹽鐵使王大人,正摟著新納的歌姬調笑,醉眼朦朧地指著水榭角落一把蒙塵的舊琵琶:“美人兒……給本官彈個……彈個熱鬨的!”
歌姬扭捏上前,剛觸到那冰冷琴身,水榭外黑沉沉的荷塘水麵,忽地倒映出一輪極圓、極冷的血月。月影之中,隱約可見一個懷抱琵琶的白衣女子,緩緩抬起了十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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