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開始,清虛道長念誦咒文,桃木劍指天畫地。忽然狂風大作,七星燈搖曳不定。方子儒感到體內兩股力量劇烈衝撞,痛苦難當。
“方子儒!你竟敢如此!”秦昭的聲音充滿憤怒與驚恐。
方子儒咬牙忍耐,默念自己名字。隻見一道虛影從他頭頂緩緩升起,正是他自己的魂魄。緊接著,又一道灰色虛影掙紮而出,與方子儒的魂魄糾纏在一起。
清虛道長見狀,將桃木劍指向兩道魂魄,喝道:“陰陽兩隔,人鬼殊途!秦昭,還不放手!”
灰色虛影發出淒厲尖嘯,非但不鬆,反而將方子儒的魂魄纏得更緊。兩魂互相撕扯,難分難解。
忽然,灰色虛影中顯現出一段記憶片段——不是秦昭的記憶,而是方子儒從未見過的一幕:
一個青衫書生跪在公堂上,堂上官員將一紙狀文擲於地上,冷笑道:“秦昭,你誣告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大人明鑒!學生所言句句屬實!周永昌貪汙賑災銀兩,證據確鑿!”
“證據?”官員冷笑,“你說的賬本在何處?”
秦昭臉色大變:“分明...分明已呈交...”
“胡說八道!”官員拍案而起,“來人,將秦昭功名革去,押入大牢!”
“不——!”秦昭嘶喊,“周永昌!你陷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場景變換,陰暗牢房中,秦昭病骨支離,氣若遊絲。牢門外,周永昌負手而立,嘴角帶笑:“秦兄,黃泉路上走好。你那賬本,我會好生保管的。”
“你...不得好死...”秦昭瞪大眼睛,含恨而終。
畫麵再變,亂葬崗上,秦昭的屍身被隨意丟棄,野狗啃食。他的魂魄飄蕩在空中,怨氣衝天,卻無法離開屍身太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那夜山神廟中,遇見了躲雨的方子儒...
方子儒的魂魄感受到秦昭的痛苦與不甘,反抗的力道不覺減弱。清虛道長大急:“方公子!守住心神!”
秦昭的魂魄趁機反撲,將方子儒的魂魄緊緊包裹。兩魂融合,竟開始互相滲透記憶。
方子儒看到了秦昭的一生:寒窗苦讀,高中舉人,立誌為民請命,卻因正直遭害,含冤而死。三年飄零,怨氣日增,最終附身於他。
而秦昭也看到了方子儒的記憶:父母早亡,孤苦伶仃,苦讀詩書,期盼中舉光耀門楣。山神廟中躲雨,渾然不覺厄運降臨...
忽然,秦昭的魂魄鬆開了。灰色虛影退開些許,與方子儒的魂魄相對而立。
“原來...你也是苦命人。”秦昭的聲音不再猙獰,帶著疲憊與悲涼。
方子儒的魂魄開口:“秦兄,你的冤屈已雪,仇人已誅,何必執著於此世?”
秦昭沉默良久,歎道:“是啊...仇已報...可我...我該去往何處?”
“往生去吧。”方子儒誠懇道,“若有來世,望你得遇明主,一展抱負。”
秦昭的虛影漸漸淡去:“多謝...這些時日,多有得罪...你的恩情,我來世再報...”
“不必言謝。”方子儒道,“你我相逢,亦是緣分。”
秦昭的魂魄徹底消散前,留下一句話:“小心周永昌之子...他已知曉你我之事...”
話音未落,灰色虛影化作點點熒光,隨風而散。
方子儒的魂魄回歸身體,睜開眼時,天已微亮。清虛道長收劍而立,麵色蒼白,顯然消耗極大。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方子儒掙紮起身,行大禮。
清虛道長扶起他:“公子吉人天相。那秦昭最後時刻放下執念,自行往生,實屬難得。隻是...”道長皺眉,“他最後所言,公子需得留心。”
方子儒點頭,心中卻有些悵然。秦昭雖曾害他,但也是個可憐人。若非遭奸人所害,本該是位正直的官員,為民請命。
回到家中,方子儒大病一場,臥床半月方愈。病愈後,他感覺身體輕盈許多,那種被他人控製的壓抑感徹底消失。然而,秦昭留下的影響並未完全消除——他的字跡仍帶著幾分秦昭的筆力,言談舉止間,偶爾會流露出不屬於自己的果決。
鄉鄰們發現,方舉人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溫和有禮的書生,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曆經滄桑的沉穩。
半年後,方子儒前往京城參加會試。這一次,他全憑自己本事,雖未中進士,卻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歸鄉途中,他特意繞道秦昭故鄉,尋訪其家人。
秦昭家中已無親人在世,隻有一座荒墳,碑文模糊。方子儒出資重修墳塋,立了新碑,上書“故舉人秦公昭之墓”,並親自撰寫墓誌銘,記述秦昭生平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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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時,方子儒低聲道:“秦兄,你的冤屈,我會讓更多人知道。你的抱負,我也會繼承一二。”
正燒紙錢間,忽然一陣陰風吹過,紙灰盤旋上升,似在回應。
回到雲州,方子儒被任命為縣學教諭。他儘職儘責,教導學生不僅要讀聖賢書,更要有正直品格。每當講學至“為民請命”之時,他總會想起秦昭,心中感慨萬千。
這日,方子儒正在學堂授課,忽有衙役來報,說新知府到任,請他去府衙一敘。
方子儒心中疑惑,來到府衙,卻見堂上坐著的竟是位年輕官員,麵容與周永昌有七分相似。他心中一凜,想起秦昭最後的警告。
“下官方子儒,拜見知府大人。”方子儒躬身行禮。
新知府姓周名文淵,正是周永昌之子。他打量方子儒片刻,笑道:“方教諭不必多禮。久聞方教諭才學出眾,本官初來乍到,還望方教諭多多指教。”
“大人言重了。”方子儒謹慎應答。
周文淵揮退左右,忽然壓低聲音:“方教諭,明人不說暗話。家父之事,本官已知曉內情。那秦昭的魂魄,可是附在你身上?”
方子儒心頭一震,麵上不動聲色:“下官不知大人所言何意。”
周文淵冷笑:“不必裝傻。家父臨終前,已將一切告知於我。那秦昭怨魂不散,附在你身上複仇,害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令尊貪汙賑災銀兩,陷害忠良,罪有應得。”方子儒正色道,“秦昭確曾附我身,但已往生去了。大人若想報複,衝我來便是。”
周文淵盯著他,眼中殺機一閃而逝,隨即又換上笑臉:“方教諭說笑了。家父之事,已成定案,本官豈會糾纏?隻是...”他話鋒一轉,“本官聽說,方教諭能通陰陽,不知可否為本官引見幾位...故人?”
方子儒心知這是試探,淡淡道:“下官不過一介書生,不通法術。大人若無事,下官告辭了。”
回到家中,方子儒心緒不寧。周文淵顯然來者不善,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他。果然,此後數月,周文淵處處刁難,先是削減縣學經費,後又以莫須有罪名罷免了幾位與方子儒交好的鄉紳。
方子儒忍氣吞聲,隻盼任期屆滿,調往他處。誰知周文淵變本加厲,竟誣陷方子儒貪汙學銀,將他革職查辦。
公堂之上,周文淵高坐主位,冷笑道:“方子儒,你還有何話說?”
方子儒昂首而立:“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大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好個伶牙俐齒!”周文淵拍案,“來人,大刑伺候!”
衙役正要上前,忽聽堂外有人高喊:“且慢!”
眾人望去,隻見一位鶴發童顏的老道步入公堂,正是清虛道長。
周文淵皺眉:“你是何人?敢闖公堂!”
清虛道長不答,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貧道此來,是為呈交證據。周大人,你可認得此物?”
周文淵接過一看,臉色大變——那竟是他與商人勾結,倒賣官糧的賬本!
“你...你從何處得來?”周文淵聲音發顫。
清虛道長微微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周大人,令尊的前車之鑒,你難道忘了?”
周文淵麵如死灰,癱坐椅上。原來清虛道長早已察覺周文淵心懷不軌,暗中調查,掌握了其罪證。
此事驚動了巡撫,周文淵被革職查辦,方子儒冤屈得雪,官複原職。經此一事,他辭去教諭之職,決定專心著書立說。
方子儒將秦昭的故事寫成《雙魂記》,書中不僅記述了秦昭的冤屈,更探討了人性善惡、因果報應。書成之日,他前往秦昭墓前祭奠。
墳前,方子儒焚書為祭,輕聲道:“秦兄,你的故事,我會讓世人知曉。你的冤屈,不會隨時間湮沒。”
一陣清風吹過,墳前柳枝輕搖,似在致謝。
多年後,方子儒成為一代名儒,弟子遍布天下。他常對弟子們說:“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寧直而死,不曲而生。這是我一位故人教會我的。”
每逢清明,方子儒必往秦昭墓前祭掃。有人見他常對空自語,似在與誰交談。問之,則笑而不答。
一日,方子儒病重,自知大限將至。臨終前,他將子孫喚至床前,囑咐道:“我死後,將我葬於秦昭墓旁。生雖不同時,死願為鄰。”
子孫不解,方子儒卻不再解釋,含笑而逝。
下葬那日,清風觀清虛道長前來主持葬禮。儀式完畢,清虛道長獨坐墓前,歎道:“一世糾纏,終成知己。方公子,秦舉人,願你們來世,得為摯友,共展抱負。”
話音剛落,兩座墳塋間,忽然生出一株奇樹,一樹雙乾,相依相扶,枝葉交錯,難分彼此。時人奇之,稱為“雙魂樹”。
有夜行路人稱,月明之夜,常見樹下有兩道身影對坐弈棋,一著青衫,一穿灰衣,談笑風生,宛若生前。
而那本《雙魂記》,則在民間廣為流傳,成為警世之作。後人讀之,無不感慨: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魂魄雖可雙,人心貴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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