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國七十九年,台中有城曰豐原,街市繁華,商賈雲集。城西有“福壽殯儀館”,青瓦白牆,終日香煙繚繞,哀樂不絕。館後有一小門,鏽跡斑斑,門楣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黃符,夜半常聞異響,館中雜工皆避之不及。
七月初七,子時三刻,新來的雜工阿海被叫去後院清理焚化爐。爐火剛熄,餘溫灼人。阿海抹了把汗,正要鏟灰,忽見爐膛角落有一陶甕,甕口封著紅布,布上畫著扭曲的符咒。他好奇揭開,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撲麵而來——甕中盛著半甕黃褐色的油膏,在爐火餘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看什麼看!”身後傳來厲喝。
阿海慌忙回頭,見焚化工老吳佝僂著背站在暗處,眼窩深陷如骷髏。
“吳伯,這是……”
“不該問的彆問。”老吳奪過陶甕,聲音嘶啞如破風箱,“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若說出去……”他乾笑兩聲,指了指焚化爐,“下次燒的就是你。”
阿海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言。月光透過高窗,照在老吳手中的陶甕上,那油膏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晃動。
第一回甕中秘
阿海本名陳文海,二十五歲,台南鄉下人。父親早逝,母親多病,下有弟妹三人,全家靠他一人養活。半年前同鄉介紹來殯儀館做工,雖覺晦氣,但月錢比工廠多三成,隻得硬著頭皮留下。
殯儀館的活計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是禮儀師,西裝筆挺,收入豐厚;次之是遺體美容師,需專門培訓;最下等的便是阿海這樣的雜工,搬運遺體、清理焚化爐、打掃靈堂,什麼臟活累活都乾。
老吳是館裡的老人,專職焚化,乾了二十年。傳聞他年輕時在泰國學下降頭術,能用屍油招財,館裡人都怕他三分。館長對他睜隻眼閉隻眼,隻因老吳每月都會奉上一個厚厚的紅包。
自那夜見到陶甕,阿海心裡便蒙上一層陰影。他留意觀察,發現每隔三日,子時前後,就有一輛黑色廂型車悄悄駛入後院。司機是個禿頭胖子,與老吳交接幾個陶甕後匆匆離去。陶甕大小不一,小的如茶壺,大的似水缸,都用紅布封口。
某日阿海打掃館長辦公室,無意間瞥見桌上賬本,其中一行寫著:“特供原料,月結六十甕,每甕三千。”他心中一驚——六十甕,一月便是十八萬!這在當時是天價,尋常人家一年也賺不到這數。
更奇的是,賬本旁放著一本泛黃的筆記,首頁用朱筆寫著:“庚午年製油法:取未腐新屍,頸下開孔,以竹管引流,鬆枝慢炙,集腋下、腹內油脂為佳。若求速成,可混入豬油牛油,常人難辨。”
阿海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誰讓你進來的?”館長推門而入,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姓鄭,戴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
“我、我打掃……”阿海慌忙撿起抹布。
鄭館長掃了眼桌麵,眼神微變,隨即笑道:“阿海啊,你來館裡也有半年了吧?做得不錯。下個月起,給你加薪兩成。”
阿海不敢多問,低頭退出。關門時,他瞥見鄭館長迅速收起那本筆記,鎖進保險櫃。
加薪本是好事,但阿海心中不安日甚。他開始留意那些陶甕的去向,發現黑色廂型車每月十五還會多來一次,這次交接的陶甕特彆多,總有二三十個。而每次這車來過,老吳就會請假半天,回來時滿身酒氣,口袋裡鼓鼓囊囊。
八月十五中秋前夜,阿海謊稱腹痛,提前回宿舍休息。實則躲在後院柴堆後,要看個究竟。
子時,黑色廂型車準時到來。這次下來的除了禿頭司機,還有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叼著煙,手裡拎著個皮箱。老吳迎上去,三人低聲交談。
“鄭老板說,中秋旺季,要多備五十甕。”花襯衫吐著煙圈。
老吳皺眉:“哪來得及?新屍不夠,舊屍油不夠純。”
“摻彆的油嘛,又不是第一次。”禿頭司機拍拍老吳的肩,“老規矩,多加一成。”
皮箱打開,裡麵是一遝遝千元大鈔。老吳眼睛亮了,但仍有猶豫:“最近館裡新來個雜工,那晚撞見了……”
花襯衫冷笑:“哪個不長眼的?處理掉就是。”
阿海聽得渾身發冷,正要悄悄退走,腳下卻踩到一根枯枝。
“誰?!”三人齊喝。
阿海轉身就跑,卻被禿頭司機一把抓住後領。月光下,花襯衫的臉顯得猙獰:“小子,偷聽?”
“我、我什麼都沒看見……”阿海顫抖道。
老吳歎了口氣:“阿海,彆怪吳伯。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花襯衫從腰間抽出匕首,寒光閃閃。阿海絕望閉眼,忽聽一聲貓叫,一隻黑貓從牆上竄下,直撲花襯衫麵門。
“媽的!”花襯衫揮手趕貓。
趁這空當,阿海掙脫開來,沒命地朝前院狂奔。身後傳來追趕聲,他慌不擇路,竟闖入了停屍間。
第二回停屍間
停屍間陰冷刺骨,一排排不鏽鋼冰櫃泛著寒光。阿海縮在最裡麵的角落,屏住呼吸。門外腳步聲漸近,手電光在門玻璃上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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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躲這裡麵了。”是禿頭司機的聲音。
老吳道:“這裡頭幾十個櫃子,不好找。明天再說,他跑不了。”
“不行,夜長夢多。”花襯衫推門而入。
手電光掃過一排排冰櫃。阿海心跳如鼓,忽然發現身旁的冰櫃沒有關緊,露出縫隙。他下意識往裡一看——裡麵躺著一具女屍,臉色青白,雙目圓睜,正直勾勾盯著他!
阿海差點叫出聲,死死捂住嘴。更可怕的是,女屍的脖頸處有一道縫合的傷口,正是筆記中記載的“取油孔”!
“分頭找!”花襯衫下令。
腳步聲分散開來。阿海無路可退,情急之下,竟掀開女屍身上的白布,鑽進了冰櫃!冰櫃內部狹小,他與女屍擠在一起,屍體冰冷僵硬,腐臭味直衝鼻端。他強忍恐懼,輕輕拉上櫃門。
黑暗中,隻有自己的心跳和屍體的冷。不知過了多久,外麵腳步聲遠去,鎖門聲響起。阿海想推開櫃門,卻發現從內部無法打開——這是專門設計的防誤開裝置。
絕望如潮水湧來。低溫讓他意識模糊,恍惚間,他仿佛聽到女屍在他耳邊低語:
“油……我的油……還給我……”
阿海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躺在宿舍床上,陽光刺眼。同屋的老林正在洗漱,見他醒來,笑道:“阿海你可算醒了!昨晚醉倒在倉庫,館長讓我把你背回來。”
“醉倒?”阿海茫然。
“可不是,滿身酒氣。”老林搖頭,“年輕人少喝點。”
阿海摸摸口袋,裡麵多了一遝鈔票,整整兩萬元。他瞬間明白——這是封口費。鄭館長他們以為他昨晚隻是誤入,並未發現真相,所以用錢堵他的嘴。
果然,中午鄭館長親自來找他,笑容和藹:“阿海啊,昨晚辛苦你了。這是獎金,拿去給家裡寄點。以後晚上彆亂跑,館裡不太平。”
話中有話,軟中帶硬。阿海低頭應了。
自那以後,阿海被調離後院,專門負責靈堂布置。薪水又加了一成,但他心中那根刺卻越紮越深。他開始做噩夢,夢見那具女屍,夢見一甕甕黃褐色的油,夢見無數食客在不知情中吃下那些油……
九月,城中新開一家“好味坊”連鎖餐廳,以香辣牛肉麵聞名,生意火爆。阿海偶然看到電視廣告,主持人誇張地說:“好味坊的秘製辣油,香飄十裡,吃了還想吃!”
畫麵特寫那紅亮亮的辣油時,阿海渾身一震——那顏色、那質感,與他在焚化爐旁看到的油膏何其相似!
他鬼使神差地去了一次好味坊。點了一碗牛肉麵,當服務生端上那碗浮著紅油的湯麵時,他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混在麻辣香氣中,常人難以察覺,但他卻熟悉——那是殯儀館特有的、混合了福爾馬林與腐肉的氣息。
阿海胃裡翻江倒海,衝進廁所嘔吐。隔間裡,他聽到兩個服務生在閒聊:
“老板最近又進了一批特製辣油,聽說成本隻有市價的三分之一。”
“難怪賺那麼多。不過說真的,這油確實香,客人都說好吃。”
“香是香,但我總覺得有點怪味……”
“彆亂說!讓經理聽到扣你工資。”
阿海癱坐在馬桶上,冷汗涔涔。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那些陶甕裡的屍油,最終流向了餐飲業,流進了尋常百姓的碗裡!
第三回暗訪
阿海想過舉報,但證據呢?誰會相信一個殯儀館雜工的話?鄭館長在地方上人脈廣布,警局裡都有關係。搞不好自己會像那具女屍一樣,莫名“失蹤”,然後變成一甕油。
他想起鄉下老母的教誨:“阿海啊,咱窮人命賤,但良心不能賤。”可良心能當飯吃嗎?弟妹的學費、母親的藥費,全指望著他的薪水。若丟了工作,一家人都活不下去。
痛苦掙紮數日,阿海決定暗中調查。他想起那本筆記,若能拿到手,便是鐵證。但保險櫃鑰匙隻有鄭館長有,如何得手?
機會在重陽節那天到來。鄭館長老家祭祖,提前下班。阿海謊稱靈堂有遺物未收拾,留了下來。傍晚時分,他溜進館長辦公室。保險櫃是老式的轉盤鎖,他試著轉動,竟發現鎖未扣死——鄭館長匆忙間忘了上鎖!
阿海顫抖著手打開櫃門,那本泛黃筆記就在最上層。他快速翻閱,越看越心驚。筆記詳細記載了三十年來的製油“工藝”:
·丙辰年1976年):實驗階段,取無名屍試製,油色渾濁,有惡臭,需多重過濾。
·庚申年1980年):改進技法,混合棕櫚油,加入香精,異味大減。
·甲子年1984年):建立穩定供應鏈,合作餐館五家,月供百甕。
·庚午年1990年):擴展至食品加工業,月餅、方便麵調料包、炸雞用油……
最新一頁寫著:“壬申年1992年)計劃:與‘麥香堡’、‘肯樂雞’等洋快餐洽談,用量大,利潤高。需建分餾廠,提高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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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後半本是賬目往來,密密麻麻記錄著收款明細。阿海粗算,僅去年一年,這條黑色產業鏈的流水竟超過五千萬!合作方涉及二十多家餐飲企業,其中不乏知名品牌。
阿海用準備好的相機一頁頁拍下。正要離開,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鄭館長!他忘了拿祭祖用的金紙,折返回來。
無處可躲,阿海情急之下鑽到辦公桌下。鄭館長開門進屋,徑直走向保險櫃。阿海屏住呼吸,看著那雙鋥亮的皮鞋在眼前移動。
“嗯?”鄭館長發現保險櫃門虛掩,臉色驟變。他猛地拉開櫃門,檢查物品。筆記還在,但他這種老狐狸,立刻察覺有人動過。
鄭館長不動聲色,假裝整理物品,實則暗中觀察。辦公室不大,能藏人的地方隻有……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