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熊神諭
粟末部聖地熊神祭壇,此地位於鬆花江畔,一座陡峭的山巔。
巨大的天然石台,被曆代靺鞨人,打磨得非常平整。
中央矗立著一尊,用整塊玄武岩雕琢的、猙獰咆哮的熊神雕像。
歲月和風雨,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雕像腳下,是一個以黑色卵石壘砌的,圓形火塘。
此刻塘內,並未生火,隻有冰冷的灰燼。
祭壇周圍,七部酋長與其親衛,環繞而立。
手持鬆明火把,火光跳躍不定,映照著一張張或粗獷、或陰沉、或狂熱的麵孔。
空氣中彌漫著,鬆脂燃燒的氣味、獸皮的腥膻。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原始而緊張的期待。
盟主突地稽,身披他那標誌性的,完整熊頭皮大氅。
沉默地立於,熊神像前,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
他的長子窟哥,按著腰間的“開山”戰斧,站在其身後半步。
年輕的臉龐在火光下,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神灼熱地掃視著,其他部落酋長。
尤其是在看到,黑水部代表時,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挑戰之意。
義子阿固則隱在稍遠處的陰影裡,臉上複仇的靛藍刺青,在明暗交錯中更顯詭厲。
他緊握著,一對“泣血”反曲刀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火塘前,那個瘦小身影。
身體幾乎被巨大黑袍吞噬,他就是黑水部大薩滿,兀術。
兀術臉上塗滿了,以鮮血和赭石調製的詭異圖案,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
唯有那雙覆蓋著白翳的盲眼,仿佛在凝視著,凡人無法窺見的幽冥。
他手持沉重的“噬魂杖”,杖頂的棕熊頭骨空洞的眼窩,似乎也在俯視著眾生。
他以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調,吟唱著無人能完全理解的禱文。
聲音沙啞蒼涼,如同林間的風嘯。
“……熊神之子,山林之魂……朔月無光,正是祖靈低語之時……”
“告訴我等,前路在何方?是蟄伏於林海,靜待風雪過去?”
“還是……亮出獠牙,去奪取屬於我們的獵場?”
隨著他的吟唱,祭壇上的氣氛,愈發凝重。
號室部的骨力,攏著鷹羽鬥篷,肩頭的海東青“玄影”,不安地抖動著翅膀。
安車骨部的莫賀啜,依舊笑眯眯的,但握著鯨骨煙鬥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伯咄部、拂涅部等酋長則神情各異,或期待,或疑慮。
兀術的吟唱越來越急,身體開始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幅度顫抖。
噬魂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突然,他猛地仰頭,向著漆黑無月的天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嗷——吼——!”這吼聲渾厚、暴戾,充滿了野性的力量。
竟與真正的巨熊咆哮一般無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火把的光焰,都為之搖曳不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兀術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猛地僵住。
他緩緩低下頭,那雙白翳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虛空,直勾勾地“看向”突地稽。
“祖靈……已示下……”他的聲音變得異常空洞,仿佛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
“林海之外……巨人正在流血……東方的猛虎……爪牙已被牽製……”
“南方的狡狐……正試圖偷走,我們的獵物……”
他每說一句,窟哥眼中的火焰,就熾熱一分,阿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熊神……不喜懦弱的守望……”兀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祂渴望……鮮血的獻祭!渴望……敵人的哀嚎!祂說……狼群……該出動了!”
“神諭已降!”兀術最後用儘力氣,高喊一聲。
隨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軟倒,被兩名侍立的黑水部勇士扶住。
祭壇上一片死寂,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
“狼群該出動了!”窟哥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抽出戰斧,斧刃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寒光,“大薩滿的神諭,再清楚不過!”
“慕容燕自顧不暇,高句麗蠢蠢欲動,這正是我們出擊的時刻!父親,下令吧!”
“出擊!奪取我們的獵場!”阿固也從陰影中踏出。
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眼中隻有複仇的火焰在燃燒。
伯咄部酋長也大聲附和:“盟主!神意如此,還等什麼?”
“我伯咄部的勇士,早已饑渴難耐!”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狂熱衝昏頭腦。拂涅部的老酋長咳嗽了一聲,慢悠悠地道。
“神諭說狼群該出動,可沒說一定要,去啃最硬的骨頭。”
“慕容燕和高句麗,哪個是好相與的?彆獵物沒搶到,反崩了牙。”
黑水部的代表,一個麵色冷硬如鐵的壯漢,也沉聲道。
“大薩滿隻傳達了祖靈的意誌,具體如何行事,還需盟主與各位酋長商議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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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黑水部兒郎不懼戰,但也不打,無謂之戰。”
他的話代表了,黑水部一貫的保守與謹慎。
突地稽始終沉默著。他摩挲著頸間,那串由熊爪、鷹喙和指骨穿成的項鏈。
目光深邃,仿佛在權衡著,神諭背後的深意。
以及各部酋長的反應背後,所代表的利益與風險。
兀術神諭指向了出擊,這符合他利用外部矛盾轉移內部視線、並趁機擴張的意圖。
但具體目標的選擇,至關重要。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祭壇的沉寂,一名號室部的馴鷹師疾步而來,
他無視凝重的氣氛,徑直走到骨力身邊,低聲急促稟報。
骨力那乾癟的臉上,古井無波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他轉向突地稽,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盟主,剛收到的‘眼睛’消息,高句麗大將於咄,率兩萬大軍,已離開國內城。”
“動向不明,但其前鋒……似有向我白山部,傳統獵場移動的跡象。”
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湖麵。
阿固瞬間雙目赤紅,幾乎要衝出去:“高句麗狗賊!他們果然賊心不死!”
“盟主!義父!請準我帶白頭軍,迎頭痛擊!”
窟哥也怒吼道:“不能等了!高句麗這是欺我,靺鞨無人!”
連原本持重的拂涅部老酋長,也皺起了眉頭。
高句麗的擴張,是所有靺鞨部落的切膚之痛,突地稽眼中精光一閃。
高句麗的動向,恰好印證了兀術神諭中,“南方的狡狐正試圖偷走我們的獵物”。
外部威脅的明確,內部主戰情緒的激昂,以及神權的背書,時機似乎成熟了。
他緩緩抬起手,壓製住騷動的人群。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祖靈已示下方向,敵人的刀鋒,也已亮出。”
突地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回蕩在朔月下的祭壇。
“我靺鞨兒郎,絕非任人宰割的羔羊!傳我命令!”
他目光掃過眾酋長,最終落在,躍躍欲試的窟哥和阿固身上。
“各部即刻集結勇士,備足楛矢石砮!目標為高句麗,窺伺我邊境之軍!”
“此戰,不僅要打退來犯之敵,更要讓高句麗知道,白山黑水,是誰的天下!”
“嗷嗚!”窟哥率先發出一聲,興奮的狼嚎。
“複仇!複仇!”阿固和其身後的白山部戰士,也隨之咆哮。
其他部落酋長,無論內心如何想,在神諭和盟主命令下,也紛紛表態遵命。
祭壇上的火把,仿佛也因這驟起的殺意,而燃燒得更加猛烈。
熊神雕像在跳躍的火光中,那猙獰的麵容,似乎也活了過來。
俯瞰著即將為它,獻上血祭的狼群,白山黑水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戰爭的狼煙,首先因高句麗的蠢動,而在東南方向點燃。
第二幕:權衡術
粟末部盟主大帳,帳內燃燒著,數個巨大的牛油火盆。
驅散了北地的寒意,卻也映得帳內人影幢幢,氣氛壓抑。
熊皮鋪地,武器架上的兵刃,寒光森森。
空氣中殘留著,祭壇帶來的狂熱,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決策壓力。
突地稽已卸去,沉重的熊皮大氅,隻著簡便皮甲,坐在主位的虎皮墊上。
他麵前擺著一張,粗糙但標注清晰的遼東輿圖。
上麵以不同顏色的石子,代表著各方勢力。
他的核心班底,長子窟哥、義子阿固、馴鷹宗師骨力、安車骨部酋長莫賀啜齊聚帳內。
甚至連精神疲憊的大薩滿兀術,也坐在了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木椅上。
“父親!還等什麼?”窟哥迫不及待,拳頭砸在輿圖上,高句麗的位置。
“於咄隻有兩萬人,竟敢深入!”
“我帶本部兵馬,聯合阿固的白頭軍,定能將其全殲於山林之中!”
阿固雖未說話,但眼神死死盯著,輿圖上高句麗的方向,仿佛要將那裡燒成灰燼。
突地稽沒有看兒子,而是將目光,投向仿佛睡著了的兀術。
“大薩滿,祖靈對於具體的目標……可有更明確的啟示?”
他需要將神權的支持,落到實處,尤其是針對高句麗。
兀術眼皮微抬,白翳後的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聲音如同夢囈。
“熊神……聞到了南方狐狸的騷味……祂的怒火,首先指向……”
“褻瀆長白聖山的竊賊……鮮血……當先染紅白山的雪……”
這話語模糊,但卻呼應了高句麗對白山部獵場的侵犯,將神意的矛頭指向了南方。
窟哥和阿固臉上,露出喜色。
但突地稽並未立刻下令,他轉向骨力:“骨力宗師,我們的‘眼睛’還看到了什麼?”
“慕容燕國在遼東的守軍有何動向?還有……那個匈人阿提拉,到了哪裡?”
他必須考慮全局,避免被高句麗拖住,然後被慕容燕或其他人從背後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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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力微微躬身,肩頭的海東青“素光”,輕輕梳理著羽毛。
“回盟主。慕容燕國遼東鎮將慕容厲,其主力依舊龜縮在,新城等幾座大城。”
“似乎在密切關注匈人動向,對我邊境的巡邏已大大減少,似有收縮之勢。”
“匈人阿提拉主力已過漢中,正沿漢水東下,先鋒已與慕容友的遊騎發生接觸。”
消息很關鍵,慕容燕國的注意力,被匈人牢牢吸引,無暇北顧。
這為靺鞨攻擊高句麗,創造了一個,絕佳的戰略窗口。
“好!”窟哥大喜,“慕容家被匈人纏住,正是天賜良機!”
“我們打高句麗,絕無後顧之憂!”
一直笑眯眯的莫賀啜,此時卻開口了,他嘬了一口煙鬥,吐出青色的煙霧。
“盟主,打,自然要打。但怎麼打?”
“是像少酋長說的,集結主力,尋求決戰,一口吃掉於咄這兩萬人?”
“還是……用我們,更擅長的方式?”
他頓了頓,看向突地稽:“高句麗軍陣嚴謹,甲堅兵利。”
“正麵硬碰,即便勝了,我靺鞨兒郎,也要流太多的血。”
“而且,一旦將其打疼,高句麗王,必然傾國來報複。”
“屆時……我們是否準備好了,麵對一場全麵戰爭?”
這話如同冷水,澆在了窟哥和阿固的頭上。
阿固怒視莫賀啜:“莫賀啜酋長是怕了嗎?我白山部兒郎從不惜命!”
“非是怕,阿固少主。”莫賀啜依舊笑眯眯。
“隻是彆忘了,我們身邊還趴著一隻,假裝打盹的老虎。”
“我們與高句麗,拚得兩敗俱傷,慕容厲會老老實實看著嗎?”
“還有西邊的柔然人,會不會也想分一杯羹?”
他看向突地稽,意味深長:“盟主,我們靺鞨的優勢,在於林海,在於雪原。”
“與其尋求決戰,不如……像狼群一樣,獵殺野牛。”
“不斷騷擾,撕咬,讓它流血,疲憊,恐懼,最終在絕望中倒下。”
“這樣,我們付出的代價最小,收獲……或許更大。”
這正是突地稽心中所想,他讚賞地,看了莫賀啜一眼。
作為盟主,他不能隻考慮,一時的痛快。
要考慮部落的生存與長遠利益,全麵戰爭不符合靺鞨,目前的力量。
“莫賀啜酋長,言之有理。”突地稽終於開口,定下了基調。
“此戰,目的在於懲戒高句麗的貪婪,奪回被侵占的獵場,揚我靺鞨之威!”
“而非與其國運相拚。”他手指輿圖:“窟哥,阿固。”
“在!”兩人精神一振。
“命你二人為先鋒,各率本部精銳,聯合伯咄部勇士,即刻出發。”
“但記住,不許貪功冒進,不許與高句麗軍,正麵列陣!”
“你們的任務,是利用山林地形,不斷襲擊高句麗軍的糧道、斥候、落單部隊!”
“像狼一樣,咬一口就走,讓他們寢食難安,步步荊棘!”
“是!”窟哥雖更渴望決戰,但對父親的命令絕對服從。
阿固也重重領命,隻要能與高句麗作戰,他不在乎方式。
“骨力宗師。”
“老朽在。”
“你的‘眼睛’要緊盯,於咄主力的動向,以及慕容厲和柔然人的反應。”
“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天的位置!”
“遵命。”
“莫賀啜酋長。”
“盟主請吩咐。”
“後勤補給,就交給你了。尤其是箭矢和傷藥,務必保障。”
“盟主放心,江上的樺皮船,早已準備就緒。”
最後,突地稽的目光,落在似乎又陷入沉睡的兀術身上,語氣帶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