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秦川風
長安城未央宮,這裡的空氣,與江陵的焦灼血腥截然不同。
卻彌漫著另一種沉重,一種源於權力頂峰、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凝重。
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巍峨的殿頂,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麵倒映著搖曳的宮燈。
卻照不透,那彌漫在君臣之間的陰霾。
前秦天王苻堅,端坐於禦座之上。
他身材魁偉,臂長過膝,身著玄色十二章紋袞龍袍。
頭戴十二旒冕冠,本應是威駕海內、氣吞山河的帝王氣象。
然而此刻,他那素有“紫光”之譽的雙眸,卻深鎖著揮之不去的慍怒與焦躁。
禦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章,最上麵幾份,赫然都帶著蜀地緊急軍情的標記。
“譙縱……一介庸吏,安敢僭號成都!”
苻堅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壓抑著雷霆之怒。
他手掌重重按在奏章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朕待蜀中不薄,竟敢趁朕北禦匈虜、東防冉閔之際,行此悖逆之事!”
“巴蜀乃朕之側翼,天府之國,豈容鼠輩竊據!”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左側,以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王猛為首。
站著尚書左仆射權翼、給事中薛讚等文臣謀士。
右側,則以衛大將軍苻菁、冠軍大將軍鄧羌等宗室驍將領銜。
而降將龍驤將軍姚萇,亦位列其中。
隻是位置稍顯靠後,低眉順目,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巒。
權翼,這位“暗影尚書”,此刻也微微躬身。
他那雙“三白眼”翻動,帶著天生的冷峻與審視,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陰惻。
“蜀地之叛,若不平息,非但有損國威,更如芒在背,使我西顧之憂永無寧日。”
“且觀譙蜀內部,侯暉驕橫,陽昧狡詐,譙明子保守,其心各異,未必鐵板一塊。”
“速伐之,可趁其立足未穩;緩圖之,恐養癰成患。”
他的話語,巧妙地將“速伐”與“緩圖”的利弊都點了出來。
卻將最終決策的壓力,無形中推回了苻堅麵前。
苻堅深吸一口氣,目光最終落在了姚萇身上。
這位羌族首領,身形精悍,麵容看似恭順。
但那低垂的眼簾下,偶爾閃過的精光,卻如同暗夜中的狼顧,令人心生寒意。
“姚萇!”苻堅沉聲道。
“臣在。”姚萇立刻出列,躬身應道,姿態放得極低。
“朕知你熟悉山地戰法,麾下羌兵亦擅攀援突襲。”
“今命你為安西將軍,總督征蜀軍事,率本部兵馬,即日發兵。”
“給朕叩開蜀道大門,踏平成都!”
苻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將姚萇推上前線,既是利用其才能,也是借此消耗其勢力,更是觀察其忠誠。
姚萇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恭敬:“臣,領旨!”
“必當竭儘全力,為陛下掃清叛逆,克複巴蜀!”
他話語鏗鏘,心中卻已飛速盤算開來。
伐蜀?硬啃劍閣天險?他姚萇豈會做這等虧本買賣。
養寇自重,借機整合力量,觀望中原風雲變幻,才是上策。
王猛深邃的目光在姚萇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指尖在袖中無聲地掐算。
他看穿了姚萇的心思,卻也明白,在目前形勢下,動用姚萇是無奈之舉,亦是平衡之術。
他隻希望,姚萇的“養寇”能控製在可接受範圍內,不至於徹底貽誤戰機。
“鄧羌,”苻堅最後看向那位“市恩驕虎”。
“你部駐防隴右,警惕匈人,同時為姚萇押運糧草,保障後勤,不得有誤!”
鄧羌出列,他身著華麗的“貪狼”明光鎧,豹頭環眼,虯髯戟張,聲如洪鐘。
“陛下放心!有臣在,定叫那匈人不敢西窺半步!”
“姚將軍所需糧草,必如期送至!”
他話語豪邁,眼神卻掃過姚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意味。
讓他給姚萇押糧?心中自有計較。
軍議已定,各方心思迥異。苻堅欲速平內患,以全東進、南下之誌。
王猛力求穩妥,避免四麵樹敵;權翼冷眼旁觀,警惕內外隱患。
姚萇暗藏鬼胎,圖謀自保與發展;鄧羌則計算著自身功勳與利益。
前秦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在內部微妙的平衡與猜忌中。
開始將一部分力量,轉向了西南那雲霧繚繞、關山險峻的巴蜀之地。
一場注定不會傾儘全力的試探性進攻,即將拉開序幕。
第二幕:劍門鐵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而劍閣,便是這蜀道上最堅硬、最令人絕望的鎖鑰。
金牛道蜿蜒於崇山峻嶺之間,至此,兩壁陡峭如刀削斧劈。
中間僅餘一道狹窄的隘口,雄關巍然聳立,卡死咽喉。
關樓之上,“劍閣”二字古拙蒼勁,飽經風霜。
城牆依山而建,高不可攀,其上旌旗招展。
守軍盔甲鮮明,刀槍在蜀中特有的濕潤空氣中,反射著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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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關主將,乃是譙蜀大將軍侯暉。
他站在關樓箭垛前,望著下方如同蟻群般逐漸彙聚的秦軍先頭部隊。
臉上橫肉抖動,眼中閃爍著混合著仇恨、興奮與一絲恐懼的光芒。
他本是氐人,全族曾遭慕容恪坑殺,對胡人政權有著刻骨的恨意。
如今雖投了譙蜀,但麵對前來征討的、以氐人為主體前秦軍隊,那股戾氣更是被徹底激發。
“來了!苻堅的狗腿子來了!”侯暉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對身旁的副將吼道。
“傳令下去,滾木礌石都給老子備足!弩手上弦!”
“告訴兒郎們,守住劍閣,後麵就是我們的家!”
“秦狗想過去,除非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他的聲音在群山中回蕩,帶著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厲,副將應聲而去。
侯暉又看向身邊另一位文士打扮,但眼神閃爍不定的人,尚書仆射陽昧。
此人乃是巴西豪強,精於算計,是譙蜀政權中的陰謀家。
“陽仆射,你看姚萇這陣勢……”侯暉雖勇悍,卻也並非完全無腦。
陽昧眯著眼,打量著山下正在安營紮寨的秦軍,低聲道:“將軍勿憂。”
“觀其營壘,雖井然有序,但攻勢並未立至。”
“姚萇此人,鷹視狼顧,未必肯為苻堅真心賣命。”
“我等隻需憑險固守,挫其銳氣,時日一長,長安必然生變。”
他心中另有盤算,早已通過秘密渠道,與某些來自荊州方向的“商人”有所接觸。
隱約知曉一些,長安的內幕和姚萇的為人。
堅守,待價而沽,或許才是蜀地最好的出路。
就在這時,關下鼓聲大作!秦軍開始了第一次進攻。
“放箭!快放箭!放滾木!”侯暉又驚又怒,厲聲嘶吼。
巨大的滾木沿著陡峭的山壁轟然砸落,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
姚萇立馬於中軍大纛之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鳴金,收兵。”姚萇淡淡下令,語氣平靜無波。
第一次試探性進攻,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劍閣關依舊巍然屹立,關上的侯暉等人,在初時的緊張後,反而增添了幾分守住的信心。
姚萇轉身回了大帳,開始起草給長安的奏報。
奏報中,自然會極力渲染劍閣天險如此難以逾越,守軍如何頑強。
以及……軍中糧草消耗如此巨大,請求朝廷儘快補充。
烽煙初起,血色已染,但這劍閣之下的戰火,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單純。
第三幕:暗交易
接下來的日子,劍閣前線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姚萇並未再發動,如第一次那般猛烈的突襲。
他轉而采取了,更符合他“養寇”戰略的戰術。
秦軍開始分兵多路,對劍閣周邊的大小關隘、山間小路進行不間斷的騷擾和試探性攻擊。
小股羌兵憑借其山地行動能力,攀爬絕壁,試圖尋找守軍的防禦漏洞。
他們時而佯攻,時而後撤,時而夜間鼓噪,攪得蜀軍日夜不寧,精神高度緊張。
真正的戰鬥,往往發生在,這些偏僻的山道和密林之中。
雙方的小股部隊猝然相遇,爆發短暫而殘酷的白刃戰。
廝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者的哀嚎聲,在幽深的山穀中回蕩。
很快又歸於沉寂,隻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和滲入泥土的鮮血。
姚萇的主力,則穩穩地駐紮在金牛道出口的平坦處。
深溝高壘,擺出一副長期圍困的架勢。
他每日都派出民夫和輔兵,伐木取石,加固營壘,做出積極備戰的姿態。
但真正核心的攻堅力量,卻始終按兵不動。
軍帳之中,姚萇看著地圖,聽著各部將領的彙報,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長安看到他在“努力”進攻。
讓蜀軍感受到持續的壓力,同時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實力。
這一日,他的心腹將領,也是羌族中部落的一位酋長,悄聲稟報。
“將軍,營外抓到幾個形跡可疑的商旅。”
“自稱是從荊州來的,有緊要事情求見將軍。”
姚萇眼中精光一閃:“荊州來的?”他立刻想到了冉魏。
想到了那個如同修羅般崛起的冉閔。“帶他們從後營秘密進來,小心戒備。”
不久,幾名做尋常商賈打扮的人被帶入姚萇的秘密營帳。
為首一人,麵容普通,眼神卻透著精明。
他向著姚萇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小人等地藏使麾下行走,見過姚將軍。”
“地藏使?”姚萇心中一動,他知道這個神秘的地下貿易網絡。
據說與冉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