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一片寂靜,今井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梅樹上。
枝頭已有零星的花苞,在冬日寒風裡倔強地含苞。
“紀恒,”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你知道我為什麼特彆看重你嗎?”
紀恒搖頭。
“因為我曾經也有個兒子,”今井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溫柔,“他叫勇太,比你大兩歲,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該十七了。”
紀恒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乾爹提起家人。
“勇太他……”今井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和你很像,聰明,好學,心地純善,他最喜歡讀書,夢想是當個醫生,他說戰爭太殘酷了,想救死扶傷。”
窗外的戲還在唱,咿咿呀呀的聲音飄進來,襯得廂房裡更靜。
“三年前,在華北,”今井的聲音低沉下去,“勇太跟著慰問團去前線,遇到了八路軍的遊擊隊……他們偽裝成村民,趁夜襲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勇太為了掩護其他學生,被手榴彈炸死了,我趕到時,隻找到他隨身帶的醫書,上麵還沾著血。”
紀恒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今井看向紀恒,眼神複雜,“有些惡,是根植在骨子裡的,他們口口聲聲為了百姓,卻連十幾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可是……”紀恒艱難地開口,“那幾個人……他們看起來……”
“看起來不像壞人?”今井接過話頭,“紀恒,我問你,如果我告訴你,害死勇太的那些人裡,也有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農民,你信嗎?”
紀恒沉默了。
“人心隔肚皮,”今井走到他麵前,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尤其在這個亂世,更要學會分辨,你對那幾個人有好感,這很正常,因為他們懂得偽裝,但你要記住,他們接近你,或許就是為了利用你,就像利用那些農民接近勇太一樣。”
紀恒的肩膀微微發抖。
“我不是要你做什麼,”今井的聲音溫和下來,“隻是希望你多長個心眼,下次如果再遇見他們,不妨多接觸接觸,看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如果他們真的像表麵那麼‘正義’,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站出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看清楚一個人的真麵目,需要時間和機會。”
紀恒似懂非懂地點頭。
“好了,”今井收回手,“去吧,戲也該散了,記住今天的話,但不必刻意做什麼,順其自然就好。”
紀恒站起身,恭敬地鞠躬,退出了廂房。
門關上後,今井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
他重新坐回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經涼了。
就在這時,側門被拉開,藤田走了進來。
“你真打算用那孩子?”藤田在對麵坐下,眉頭緊鎖,“夏明川的事才過去多久,對方肯定有防備。”
今井端起涼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正因為夏明川的事剛過,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會再來一次。”
“可那孩子太小了,”藤田搖頭,“藏不住事。”
“要的就是他小,”今井放下茶杯,“你想,如果我們派個精乾的特工去接近石雲天,對方會怎麼想?必定是百般試探,處處提防,但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因為好奇、因為被他們所謂的‘正義’吸引而接近他們,這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