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樟木大隊新的人事任命——劉昌明擔任大隊長,何福營擔任副支書——彆說大隊裡的其他乾部感到意外,就連這兩位當事人自己,也是完全沒有想到。
劉昌明本人,出身於貧苦的佃農家庭,小時候隻上過幾年初小,文化水平不高。他之所以能當上生產隊長,純粹是因為他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加上乾活從不偷奸耍滑,為人實誠,在社員中威信很高,是被大家推選上來的。被大隊調到基建隊擔任隊長這一年多來,他更是以身作則,每天天不亮就第一個到工地,收工後還要仔細巡查一遍,確認安全無誤才最後一個離開。他性格憨厚本分,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進入大隊領導層。他覺得自己沒文化,上麵又沒人脈關係,能當好生產隊長、基建隊長就已經很滿足了。因此,當古大仲代表糧山公社革委會宣布任命決定時,劉昌明整個人都是懵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而何福營,內心則更為複雜。他深知自己年輕時帶領造反派和紅衛兵“鬨革命”的經曆,在縣裡、公社乃至大隊都留下了不少負麵印象,政治曆史上是有汙點的。能夠被“解放”出來,擔任一個脫產的大隊乾部,他已經覺得是組織上極大的寬容和信任了,內心十分知足,從未奢望過還能擔任副支書這樣的黨內職務。他敏銳地意識到,公社這次能夠拋開他過去的曆史包袱啟用他,背後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這個原因究竟是什麼,他一時還猜不透,但他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真相自然會水落石出。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乾,不辜負這份意想不到的信任。
高嶺縣對今年的春耕生產工作進行了全麵部署。除了確保水稻這一主要作物的種植麵積和產量外,縣革委會還特彆強調,要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閒置土地、邊角地、山坡地等,大力種植玉米、高粱、豆類等五穀雜糧,以及紅薯、土豆等高產作物。
在全縣春耕生產動員大會上,秦柒主任親自到場,並做出了鄭重表態:今年各公社生產隊收獲的所有五穀雜糧、紅薯、土豆等農產品,縣裡將實行統一收購政策,並且是“保底價格”收購,確保農民利益,並且承諾現金結算,絕不打白條!他要求各公社必須將這項工作提升到政治任務的高度來抓,除了水稻生產外,這就是第二項硬指標!年底考核各公社的工作成績,這項任務的完成情況將是重要的衡量標準之一!
縣裡將此事提到如此高度,各公社自然不敢怠慢。其中,糧山公社和黃金公社表現得尤為積極。這兩個公社的主要領導古大仲、羅邁)都出自樟木大隊,他們非常清楚樟木大隊的食品加工廠和八號倉對於這些農副產品的巨大需求。
羅邁在大事的決策上可能缺乏主見,但他有一個優點——善於跟從和落實。他看到糧山公社在古大仲的帶領下搞得風風火火,便毫不猶豫地緊跟古大仲的步伐,將種植雜糧的任務層層分解到各大隊。他手下的兩位新任副主任衛民生和王誌軍,都是實乾型的乾部,新官上任,正憋著一股勁要乾出成績。任務下達後,他們倆幾乎天天泡在各自分管的大隊裡,深入田間地頭,既督促進度,又能和社員們一起勞動,打成一片,極大地推動了工作的落實。
樟木大隊內部,一邊緊鑼密鼓地進行春耕生產,一邊平穩地完成了新的人事交接和工作分工。雖然副大隊長劉正茂還在醫院養傷,但新任支書郭明雄主持召開了大隊乾部會議,明確了各位大隊領導的分工:
郭明雄支書):負責大隊全麵工作,分管大隊廠區指食品加工廠等)生產和民兵工作。
劉昌明大隊長):主管農業生產除副業外)、林業、漁業等,分管基建工作。
劉正茂副大隊長):主管大隊發展方向規劃、對外聯絡、知青工作、醫療等,分管經濟和教育工作。同時,協助基建工作,重點監督工程質量。
何福營副支書):主管思想政治工作和宣傳工作,分管團支部、婦聯工作,兼職管理大隊“開放日”活動可能指接待參觀等)。
馬會計:享受副大隊長待遇,主管大隊財務會計相關工作。
由於原營銷部長何福營升任副支書,大隊支部決定將原來的外聯部和營銷部合並,成立新的銷售部。任命劉子光為銷售部部長,同時增設兩名副部長:一位是原大隊知青方立雲,另一位是從黃金公社轉到樟木大隊的知青羅智強。
這裡需要特彆說明的是,羅智強等七名知青,正是在那次配合袁洪鋼、李慧查抄彭懷清家行動後的第三天,被當時還是縣知青辦主任的程玲,以“工作需要”為由,集體調動到了樟木大隊。這顯然是對他們那次“立功”表現的一種肯定和安排。
而方立雲能被劉子光提名擔任副部長,則源於他之前向劉子光“告密”提供了重要信息。方立雲自己也沒想到,這一舉動竟然會換來一個“肥缺”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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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一輪大範圍的人事調整和部門整合,樟木大隊在新農村建設的組織架構和運行機製上已經基本理順,清除了之前的障礙,為後續的發展鋪平了道路。
省人民醫院這邊,秦柒的預感非常準確。就在他探望過後不久,省革委會的平化書記和夫生秘書長果然親自來到醫院慰問劉正茂。他們在病房裡停留了大約五分鐘,與劉正茂及其家屬進行了簡短的交談,表達了組織的關心。這短短的五分鐘,對於一位基層大隊乾部來說,已經是極高的榮譽和莫大的麵子了。
醫院方麵更是做夢都沒想到,省裡的二號首長會親自來探望一個農村大隊乾部。平化書記一行離開後,醫院領導立刻指示相關科室,將劉正茂的護理等級提升到最高標準,給予最周到的照顧。
省領導的這次探望,如同釋放了一個強烈的信號。緊接著,市裡的領導、各相關職能部門的負責人,也紛紛派人或親自前來慰問。消息傳開後,甚至連蓮城鋼廠的米高處長也帶著劉正茂的表兄馮福前來探望。更有些可笑的是,那個曾經與劉正茂有過節的侯四,起初聽說劉正茂被打還幸災樂禍,後來得知省裡大領導都去探望了,立刻意識到劉正茂的背景遠非表麵那麼簡單,也趕緊帶上侯三,跑到醫院來示好、套近乎。
然而,作為病人的劉正茂,此刻內心卻十分煩躁。他迫切地需要安靜的時間,將腦海中不斷湧現的前世記憶細節趕緊記錄下來。這一波接一波、絡繹不絕的探望者,嚴重乾擾了他的“工作”,讓他不勝其煩,卻又不能直接拒絕,以免得罪人。更讓他頭疼的是,後來竟然有記者找上門來,要求對他進行專訪。這完全違背了他想此生低調行事、居於幕後的初衷。他果斷地拒絕了所有采訪請求。
不堪其擾之下,劉正茂在一天晚上正式向醫院提出了出院申請。其實,接連不斷的探視人群同樣讓醫院感到困擾,需要額外安排人員維持秩序和接待。現在劉正茂主動提出出院,醫院自然是求之不得,很快便批準了。
得到出院許可後,劉正茂當即決定,當晚就由母親華瀟春和姐姐劉陽雲陪同,悄悄離開醫院返回家中。病房裡堆積如山的各種慰問品,則安排姐姐第二天早上去醫院辦理結算手續時,順便讓許丙其和金誠開卡車去拉回來。他終於可以回到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繼續完成他那至關重要的“記憶工程”了.
回到熟悉的家中,環境比醫院裡寬鬆、自在多了。劉正茂終於可以安下心來,集中精力將腦海中那些不斷湧現的、屬於“前世”的記憶碎片,抓緊時間落實到紙上。他深知這些信息的重要性,必須趁記憶還清晰時儘快記錄下來。
弟弟回家休養,有父母在身邊照顧,劉陽雲便提前結束了休假,返回江麓廠上班。她本身也是個事業心很強的人,商店的工作千頭萬緒,離不開她。
這次劉正茂受傷住院,劉德秀、趙明慧等關係親近的朋友都送了重禮表示心意。華瀟春是個講究人情往來的人,她決定在家裡辦幾桌酒席,答謝這些親朋好友,特彆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鄰居們。
在劉正茂回家休養的頭幾天,華瀟春安排丈夫劉圭仁在家照顧兒子,她自己則叫上金誠,兩人起早貪黑,四處排隊采購辦酒席需要的各種食材。那時候物資供應還不充裕,很多好東西需要憑票證購買,或者去特定的地方才能買到。華瀟春這次是下了血本,準備辦三到四桌像樣的酒席,菜肴都挑市麵上能買到的最好的來準備。
由於十二鋪街108號的老房子麵積狹小,擺不下幾桌酒席,華瀟春決定把宴席地點放在陰家村那棟新買的房子裡。那裡不僅房子寬敞,院子也大,擺上十桌八桌都不成問題。而且那裡位置相對僻靜,不那麼顯眼,不容易惹人閒話,正好符合華瀟春不想太過張揚的心思。
回家休養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件讓華瀟春頗感意外的事。居委會主任蘭菊黃,竟然陪著街道辦事處的主任,親自上門來慰問劉正茂了!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過去,隻有華瀟春偷偷給他們送禮、說好話,求他們不要刻意刁難自己家。現在倒好,這些平日裡最難纏的“小鬼”,居然主動提著慰問品上門了!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華瀟春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點受寵若驚。
華瀟春心裡明白,這肯定是省裡領導探望劉正茂的消息傳開了。街道辦事處和居委會的領導們得到消息可能晚了一些,但一旦弄清楚是自己轄區內的居民受到了省領導的青睞,他們立刻意識到這家人“今時不同往日”了。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天,但他們還是願意上門來“結個善緣”,表明一種態度。從這件事上,華瀟春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家在基層乾部心目中的分量開始變得不一樣了。這意味著,家裡人以後或許不用再過那種提心吊膽、看人眼色的日子了,這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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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天的緊張籌備,雞鴨魚肉、時蔬乾貨等各種食材終於準備齊全。華瀟春請鹿青幫忙,去邀請那些曾經來醫院探望過劉正茂的朋友及其家人前來聚餐。隻有住在巷子口的耿麗萍家,是華瀟春親自登門去請的。耿麗萍的父親耿琦衛非常客氣,但也帶著歉意婉拒了全家出席的邀請,理由是他們家是“大右派”家屬,身份敏感,不方便公開參加這麼多人聚集的活動,以免給主人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們隻讓耿麗萍作為代表參加。對於耿家的顧慮,華瀟春早有心理準備,表示完全理解。從耿家出來後,華瀟春又特地回家拿了一罐麥乳精、一些雞蛋和幾包點心,作為回禮送到了耿家,這份細心和尊重讓耿家很是感動。
答謝宴定在四月十八號,星期天,分中午和晚上兩餐。到了周五,鹿青反饋說,根據初步統計,來的人可能比預想的要多,最少也得準備六桌。華瀟春爽快地回答:“沒問題!人多熱鬨,食材不夠我再想辦法添!”
星期六一整天,劉圭仁帶著鹿青、金誠,在街坊鄰居間四處借圓桌和椅子,然後讓許丙其用卡車一趟趟地拉到陰家村的房子裡集中擺放。為了提前準備複雜的餐食,華瀟春還邀請了劉德秀的媽媽、趙明慧的媽媽、肖長民的媽媽以及鹿青的媽媽,幾位能乾的中年婦女提前一天過來幫忙,進行初步的洗、切、醃等準備工作。
到了星期天早上,幫忙的隊伍更加壯大。鹿青、洪勝、金誠、華孝義、鹿佬三、牛大等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都加入了進來。鹿佬三經驗豐富,擔任主廚,牛大和劉德秀給他打下手。院子裡架起了兩個臨時砌的柴火灶,火苗躥得老高,大鐵鍋裡的水嘩嘩地開著,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準備大乾一場。
華瀟春自己不識字,她口述菜單,讓頭上還纏著紗布的劉正茂幫忙寫下來。菜單相當豐盛,總共十四道菜,四個涼菜,十個熱菜,主打大魚大肉,分量十足,務求讓客人們吃得滿意。星期天一大早,幫忙的師傅們就按照菜單開始緊張地備菜。
上午十點左右,客人們開始陸陸續續到來。最先到的是牛煉鋼一家,然後是楊秋的父母,接著是洪勝的姐姐洪廣英,袁俊的父母,老曾,華林和張戰東是一起來的。吳澤林、甘桂軍、江學成、上官義、毛奇這些乾部,都帶著孩子來了,顯得很隨和。反而是沈安如、陳芳兩位女乾部沒有帶孩子。米高和馮福因為路途遙遠,快到開席時才趕到。
華瀟春把提前準備好的點心、瓜子、糖果、水果等都擺了出來,供先到的客人們喝茶聊天。劉正茂雖然頭上還纏著紗布,但精神不錯,也忙著招呼客人。院子裡用帆布蓋著的那輛小轎車引起了吳澤林的極大興趣,他圍著車子轉了好幾圈,非要開出去兜兜風不可。為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劉正茂讓許丙其把車開到外麵的大路上,帶著吳澤林和一群好奇的孩子去體驗了一下。
等吳澤林帶著孩子們去玩車後,毛奇拉著劉正茂坐下聊天,話題扯到了工作:“小劉啊,說起來,你之前介紹到我們廠的空十九廠那個老陳,現在估計腸子都悔青了。”
一旁的江學成聽了,有些不解:“轉到你們那麼大廠,還能當上實職乾部,這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毛奇搖搖頭,苦笑著解釋:“江廠長,您有所不知。他那個實職乾部當得可真是受罪!每天被廠裡幾千號待業家屬圍得水泄不通,纏得他一點脾氣都沒有。我們廠子弟多,就業崗位少,廠裡沒能力全部解決,就把這個最頭疼的包袱甩給他們幾個人去應付,天天都是扯皮拉筋的事。”
陳芳插話道:“毛處長,你們廠規模這麼大,可以想辦法多招一些自己的家屬嘛。”
上官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揶揄道:“陳老師啊,您這可就有點脫離實際了。幾千號家屬,文化程度參差不齊,崗位需求又多種多樣,江麓廠就算再大,也不可能全部消化得了啊。這可是個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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