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這雨再下下去,豆子該要發芽了。”王雪抱著個陶甕從屋裡出來,甕裡盛著剛晾乾的刀豆種子,紅褐的腎形種子在甕底滾得沙沙響。她把甕放在廊下,伸手接住簷角滴落的雨水,“張屠戶今早又來了,說肚子還有點不舒服,想再要些刀豆湯。”
王寧直起身,衣袖沾了些藤蔓的露水:“告訴他,用陳刀豆更穩妥。新采的豆莢濕氣重,得先在竹匾裡晾三日,讓水汽散散再煮。”他指著架上一串微微泛黃的豆莢,“就摘那些帶點黃邊的,性溫些,適合他這剛緩過來的身子。”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混著雨水劈裡啪啦地響。王雪跑去開門,隻見錢多多背著個濕透的麻袋,踉蹌著闖進來,頭發貼在臉上,褲腳還在淌泥水。
“王大夫!救命!”錢多多嗓子嘶啞,剛站穩就往地上癱,懷裡的麻袋“咚”地掉在地上,滾出幾顆沾著泥的野果。
王寧連忙扶住他:“怎麼了?又腰疼了?”
“不是我!”錢多多急得滿臉通紅,指著麻袋,“是南嶺山的獵戶老馬!他被毒蛇咬了,昏迷前讓我帶這個來……”他從懷裡掏出片殘破的葉子,葉片邊緣有鋸齒,背麵沾著點黑紫色的汁液,“他說……說隻有百草鎮的刀豆能解這蛇毒!”
王寧接過葉子,指尖一撚,汁液帶著股腥甜氣。他眉頭緊鎖:“這是五步蛇的毒液殘留。但刀豆解蛇毒,我從未在醫書上見過。”
“可老馬說得真真的!”錢多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說在南嶺深處的崖壁上,長著種野刀豆,藤蔓比胳膊粗,豆子是黑的,當地山民被蛇咬了,就用那豆子搗成泥敷傷口,比雄黃還管用!他這次就是去采那野刀豆,才被蛇咬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王雪聽得睜大了眼:“野刀豆?難道和咱們種的不一樣?”
“難說。”王寧想起林婉兒的圖譜,上麵隻畫了常見的刀豆,並未提過黑籽野種。他看向窗外的雨簾,南嶺山在雨霧裡隻剩道模糊的輪廓,“老馬現在在哪?”
“在鎮口破廟裡,張陽藥師正看著呢,說是毒液已經順著血脈往上走了,小腿腫得像水桶!”錢多多急得直跺腳,“王大夫,您要是不去,老馬就……”
王寧抓起牆角的油紙傘:“小雪,拿藥箱,再帶兩斤陳刀豆和一罐米酒。”他轉頭對錢多多,“帶路。”
三人踩著泥濘往鎮口走,雨絲斜斜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路過濟世堂時,王寧瞥見孫玉國正站在門廊下,手裡把玩著顆油亮的珠子,身邊的劉二狗背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兩人正往南嶺方向張望,看見王寧一行,孫玉國的三角眼立刻眯了起來。
“這鬼天氣還往外跑,王大夫真是閒不住。”孫玉國皮笑肉不笑地揚聲,“莫不是又發現什麼能發財的藥材了?”
王寧沒接話,隻加快了腳步。王雪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卻看見鄭欽文從濟世堂後屋鑽出來,手裡拿著把鏽跡斑斑的柴刀,正鬼鬼祟祟地往麻袋裡塞——麻袋口露出半截青藤,葉子看著竟和刀豆葉有幾分像。
破廟裡彌漫著草藥和潮濕的黴味。老馬躺在草堆上,臉色青紫,左腿腫得發亮,腳踝處兩個細小的牙印正往外滲黑血。張陽藥師蹲在一旁,用銀針紮著他的湧泉穴,銀針拔出來時,針尖帶著黑絲。
“來了。”張陽藥師抬頭,花白的眉毛擰成個疙瘩,“毒液已經過了膝蓋,尋常的蛇藥壓不住了。”
王寧放下藥箱,解開老馬的褲腿,腫脹的皮膚上布滿了青色的脈絡,像有無數小蛇在皮下遊走。他從藥箱裡取出個瓷瓶,倒出些黃色的粉末:“這是雄黃與五靈脂的粉末,先敷在傷口周圍,暫時封住毒氣。”
錢多多在一旁急道:“老馬說的野刀豆呢?要不要現在去南嶺采?”
“南嶺山那麼大,哪知道他說的野刀豆長在哪?”王雪從藥箱裡拿出刀豆種子,“咱們的刀豆真能解蛇毒?我從沒聽哥說過。”
王寧正要用銀針挑破牙印,聞言動作一頓。他想起林婉兒家的圖譜,最後一頁似乎畫著種奇異的刀豆,藤蔓上長著尖刺,豆莢是深紫色的,隻是那頁紙被蟲蛀了大半,字跡模糊不清。“或許……不是尋常的刀豆。”他沉吟道,“老馬說豆子是黑色的?”
“是黑的!”錢多多肯定地說,“他說那藤子爬在懸崖上,豆莢熟了會自己裂開,掉在石縫裡,撿起來能看見黑亮的豆子,像塗了漆。”
“帶刺的藤,黑豆子……”張陽藥師忽然開口,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我年輕時在嶺南見過類似的記載,叫‘崖刀豆’,是刀豆的變種,隻長在向陽的懸崖石縫裡,藤蔓帶刺,種子能解蛇毒,但性子烈得很,用不好會傷氣血。”
王寧心頭一動:“那它的炮製方法呢?”
“記不清了。”張陽藥師歎了口氣,“隻記得書上說‘需以山泉水浸七日,每日換水,再用陳酒蒸三刻,去其燥性’。可這會子哪有時間去南嶺找?”
就在這時,廟門被風吹開,林婉兒頂著雨跑了進來,蓑衣上還沾著草葉。她懷裡緊緊抱著個油紙包,一進門就喊:“王大哥,我找到了!”
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半張殘破的藥譜,正是林婉兒家圖譜缺失的那頁!上麵用工筆描繪著帶刺的藤蔓,深紫色的豆莢上確實長著尖刺,旁邊的字跡雖有蟲蛀,卻能辨認出:“崖刀豆,味甘辛,性熱,有毒,解蛇毒,利關節,生品刺人,需炮製去毒……”
“我在祖父的舊箱子裡找到的!”林婉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上麵說,這崖刀豆的種子要和生薑一起煮,生薑能中和它的烈性,還說……咱們鎮外的鷹嘴崖就有!”
鷹嘴崖在百草鎮西頭,是座陡峭的石山,崖壁上常年雲霧繚繞,據說常有毒蛇出沒。王寧看了看昏迷的老馬,又看了看窗外的暴雨,握緊了手裡的銀針:“我去。”
“我也去!”王雪立刻背上采藥的竹簍,往裡麵塞了把砍刀和繩索,“我從小在山裡跑,熟路。”
張陽藥師按住王寧的胳膊:“雨太大,山路滑,等雨停了再去不遲。”
“等不了了。”王寧望著老馬青紫的臉,“毒液再過一個時辰就到腰了。小雪,拿上雄黃粉和酒,我們走。”
兩人剛走出廟門,就看見濟世堂的方向有個黑影一閃。王雪眼尖,認出是劉二狗:“他跟著咱們做什麼?”
王寧皺眉:“彆管他,先去鷹嘴崖。”
鷹嘴崖的山路果然難走,雨水衝刷著碎石,腳下時不時打滑。王雪背著繩索走在前麵,手裡的砍刀劈斷擋路的荊棘,嘴裡還哼著辨認方向的山歌。刀豆藤喜歡向陽的地方,她知道哪處崖壁朝南。
“哥,你看那邊!”王雪忽然停下,指著左側的崖壁。隻見陡峭的石縫裡,果然爬著片茂密的藤蔓,深綠色的葉子間點綴著深紫色的豆莢,藤蔓上隱約能看見細小的尖刺,在雨霧裡閃著寒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王寧拿出繩索,一端係在旁邊的老鬆樹上,另一端纏在腰間:“我下去采,你在上麵拉著繩。”
“不行,太危險了!”王雪把繩索搶過來,往自己腰上係,“我輕,爬得快,你在上麵看著。”她說著,不等王寧反對,就抓著岩石往下滑,腳尖穩穩踩在石縫裡,像隻靈巧的山猴。
藤蔓上的尖刺劃破了她的手套,她卻毫不在意,伸手摘下最飽滿的幾串豆莢。深紫色的豆莢沉甸甸的,邊緣的棱比尋常刀豆更鋒利,不小心蹭到手臂,立刻劃出道紅痕。“哥,你看這豆子!”她舉起一串裂開的豆莢,裡麵果然滾出幾粒黑亮的種子,圓滾滾的,像被墨染過。
就在她要采摘第二串時,頭頂忽然滾下來幾塊碎石。王雪抬頭一看,劉二狗正蹲在崖頂,手裡拿著塊大石頭,臉上帶著獰笑:“小丫頭片子,敢跟孫老板搶生意?給我下去吧!”
“小心!”王寧在上麵大喊,猛地拽緊繩索。
王雪反應極快,一把抓住身邊的藤蔓,尖刺紮進掌心也顧不上疼。碎石擦著她的耳邊落下,砸在崖下的深潭裡,濺起巨大的水花。劉二狗還想再扔石頭,卻被身後突然出現的人影一腳踹倒——是林婉兒,她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手裡還拿著根粗壯的樹枝。
“你要乾什麼!”林婉兒怒喝道,樹枝指著劉二狗的鼻子。
劉二狗嚇得滾到一邊,指著崖下的王雪:“是孫老板讓我來的!他說這野豆子要是真能解蛇毒,就該歸濟世堂!”
王寧氣得臉色發白,卻沒時間跟他糾纏,隻對林婉兒說:“看好他!”便全力將繩索往上拉。王雪借著拉力爬上崖壁,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串黑籽豆莢,掌心的血染紅了深紫色的豆莢皮。
回到破廟時,雨已經小了。王寧立刻按照張陽藥師說的方法,用山泉水浸泡崖刀豆,又讓王雪生起火,準備用陳酒蒸製。林婉兒幫著清洗豆莢上的泥土,忽然“呀”了一聲:“這豆莢內側有毛!”
眾人湊過去看,果然見深紫色的豆莢內側長著層細密的白毛,沾著水汽,像覆了層霜。張陽藥師撚起一根白毛,放在鼻尖聞了聞:“難怪能解蛇毒,這絨毛裡含著解毒的汁液,但也帶著燥性,必須洗乾淨。”
老馬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腫脹已經到了大腿根。王寧不敢耽擱,等豆子泡夠一個時辰因情況緊急,隻能縮短浸泡時間,用陳酒反複擦拭來代替七日浸泡),便放進陶罐,倒入陳酒,放在火上蒸。酒氣混著藥香彌漫開來,黑色的豆子漸漸變得有些發脹,表麵滲出些油光。
“可以了。”王寧打開陶罐,用竹筷夾出豆子,放在石臼裡搗爛,又加入些生薑汁,調成糊狀,小心翼翼地敷在老馬的傷口上。
奇怪的是,藥膏剛敷上去,老馬腫脹的皮膚就泛起層白霧,原本青紫的顏色漸漸褪去些。半個時辰後,他忽然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動。
“醒了!”錢多多驚喜地喊道。
就在這時,孫玉國帶著兩個夥計闖了進來,鄭欽文手裡還拿著杆秤,像是要強行收購什麼。“王寧,這崖刀豆既然是在百草鎮地界采的,就該歸鎮上的藥鋪共有!”孫玉國大言不慚地說,“濟世堂願意出高價買下剩下的豆莢,你開個價!”
“你怎麼知道我們采到了崖刀豆?”王雪警惕地問,將裝豆莢的籃子護在身後。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孫玉國得意地瞥了眼被綁在角落的劉二狗,“我這手下可是親眼看見的。這等好藥材,放在你們這小藥鋪裡可惜了,不如交給濟世堂,能救更多人。”
王寧冷冷地看著他:“救更多人?還是賺更多錢?”他指著老馬,“這崖刀豆性子烈,需按古法炮製,你連尋常刀豆要煮透都不知道,拿著它隻會害人。”
“你少嚇唬人!”孫玉國上前一步,就要去搶籃子,“這豆子我要定了!”
“誰敢動?”張陽藥師猛地站起來,拐杖往地上一頓,“崖刀豆是王寧兄妹冒著性命采來的,要給誰用,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再說,這豆子的炮製法子你懂嗎?浸幾日?蒸幾刻?用什麼水?說錯一個字,我就讓鎮上的人砸了你的濟世堂!”
孫玉國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鄭欽文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老板,算了,咱們回去自己想辦法……”
孫玉國狠狠瞪了王寧一眼,帶著人悻悻地走了。走到廟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眼那籃深紫色的豆莢,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老馬徹底醒了過來,能開口說話了,隻是還很虛弱:“謝……謝謝王大夫……那豆子……是我爹傳下來的方子,說我們獵戶在山裡討生活,總得備著……”
王寧給他把了脈,脈象雖然虛弱,但已經平穩了許多:“這崖刀豆確實能解蛇毒,但正如張藥師所說,性子太烈,不能常用。等你好利索了,我給你開個調理氣血的方子,中和它的燥性。”
雨停了,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破廟的窗台上。林婉兒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崖刀豆種子收進小布袋,黑亮的種子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我把它畫進圖譜裡。”她對王寧說,“注上炮製的法子,以後萬一再有人需要,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手忙腳亂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王寧看著窗外的彩虹,忽然想起崖壁上那叢帶刺的藤蔓。它們在貧瘠的石縫裡紮根,頂著風雨生長,結出能救命的豆子,卻也帶著傷人的尖刺。這不就像藥材的本性嗎?能救人,亦能傷人,全看用它的人是否心懷敬畏。
百草堂的燈又亮了,王寧在燈下補記醫案,寫下“崖刀豆,解蛇毒,性烈,需謹炮製”。王雪在一旁用布包好王寧被尖刺紮破的手指,忽然笑道:“哥,你說孫玉國會不會自己去南嶺找崖刀豆?”
王寧筆尖一頓,望向濟世堂的方向,那裡的燈也亮著,隻是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他輕輕合上醫案:“但願他彆找到,就算找到了,也該記住今天的教訓——藥材再好,若沒有仁心,終究是毒藥。”
窗外,月亮爬上夜空,照亮了後院的刀豆藤。尋常的刀豆莢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綠光,與白日裡見過的深紫色崖刀豆仿佛是兩個世界的生靈,卻又在“刀豆”這個名字下,共享著一份濟世救人的可能。而這份可能,還在等待著被更多人正確地認識與善待。
寒露過後,百草鎮的晨霧帶著霜氣,沾在百草堂的窗欞上,凝成一層薄薄的冰晶。王寧正站在藥碾前碾藥,銅碾子在青石槽裡轉得沙沙響,將曬乾的刀豆碾成細碎的粉末。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粉末上投下金閃閃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豆香,混著旁邊竹匾裡陳皮的藥味,格外清冽。
“哥,張陽藥師讓你去一趟,說有要緊事。”王雪端著個木盤從後院進來,盤子裡擺著幾串風乾的刀豆莢,深褐色的豆莢像被煙熏過,邊緣的棱卻依舊清晰,“他還說,讓你帶上去年的陳刀豆種子。”
王寧停下碾藥的手,用竹刮子將刀豆粉刮進瓷罐:“知道了。”他從藥櫃最底層取出個小陶罐,裡麵裝著去年收的刀豆種子,紅褐的外殼上蒙著層細密的白霜——這是陳放一年的標誌,性子比新豆溫和許多。“張藥師最近總研究刀豆,莫不是又發現了什麼新用法?”
“誰知道呢。”王雪幫著把刀豆粉貼上標簽,“不過他前日說,想用刀豆配個固腎的方子,給鎮上的老人們過冬用。”
兩人剛走出藥鋪,就見錢多多背著個空簍子從對麵過來,臉上帶著愁容。他看見王寧,腳步頓了頓,搓著手道:“王大夫,早啊……”
“錢老板這是剛從南嶺回來?”王寧注意到他簍子邊緣沾著些乾枯的崖柏葉,“瞧著臉色不太好,腰疼又犯了?”
錢多多苦笑一聲:“不是腰疼,是生意上的事。前幾日去南嶺收藥,撞見孫玉國在那兒收刀豆,說是要往城裡的藥鋪送,給的價錢比市價高兩成,山裡人都把豆子賣給他們了。”他壓低聲音,“我瞅著他收的都是些青嫩的新豆,連殼都沒曬透,這要是運到城裡,怕是要出亂子。”
王寧眉頭微蹙:“他收那麼多刀豆做什麼?”
“誰知道呢。”錢多多歎了口氣,“鄭欽文跟山裡人說,這豆子能治百病,城裡的大醫館都搶著要。我勸了幾句,說生豆有毒,他們還罵我多管閒事。”
王雪聽得氣鼓鼓的:“又是騙人!上回用雄黃害人還沒夠,這次竟想把毒豆子賣到城裡去?”
“先去張藥師那兒再說。”王寧拍了拍錢多多的胳膊,“若真有亂子,咱們早做打算。”
張陽藥師住在鎮子西頭的老院裡,院牆爬滿了乾枯的絲瓜藤,門口擺著兩盆麥冬,葉片上還掛著霜。王寧剛推開虛掩的木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咳嗽聲,夾雜著翻動書頁的窸窣聲。
“是王寧來了?”張陽藥師的聲音帶著老態的沙啞。他正坐在靠窗的竹榻上,麵前攤著本線裝的《本草彙言》,旁邊的小幾上擺著個白瓷碗,碗底沉著些褐色的渣子,像是刀豆煮過的藥渣。
“張藥師。”王寧將陳刀豆種子放在桌上,“您找我來是……”
“你先嘗嘗這個。”張陽藥師指著白瓷碗,“這是用你去年給的陳刀豆煮的水,加了點枸杞和山藥,我喝了半月,夜裡咳嗽都輕了。”
王寧端起碗抿了一口,溫熱的藥水裡帶著淡淡的甘味,沒有新豆的澀氣:“陳豆性子溫,配上枸杞山藥,確實能補肺氣。您是想……”
“我琢磨著,刀豆不光能止呃逆、補腎,還能溫肺。”張陽藥師翻到《本草彙言》的某一頁,上麵用朱筆圈著幾行字,“你看,這裡寫著‘刀豆溫而不燥,能入肺經,治肺寒久咳’,隻是需用陳豆,新豆太燥,反而傷肺。”他指著桌上的陳豆種子,“我想讓你幫著炮製些陳刀豆,分給鎮上的老人,入冬前補補身子。”
王寧還沒答話,院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隻見幾個村民抬著個擔架衝進院,擔架上躺著個孩子,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呼吸急促。
“張藥師!王大夫!快救救我家娃!”孩子的娘哭喊著,頭發淩亂,衣衫上沾著泥,“這孩子從昨天起就咳嗽不止,還總說心口冷,孫老板給開了藥,吃了反倒燒起來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張陽藥師連忙起身,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翻看他的眼瞼:“這是肺寒咳喘,怎麼能用苦寒藥?”
“孫老板說娃是肺熱,給開了桑白皮、知母,還有些磨成粉的刀豆!”婦人泣不成聲,“吃了兩劑,燒得更厲害,夜裡還說胡話,說喉嚨裡有東西卡著……”
王寧心頭一沉:“他用的是新刀豆還是陳豆?”
“是青綠色的粉,看著像新磨的!”婦人急道。
張陽藥師氣得拐杖往地上一頓:“胡鬨!新刀豆性燥,遇上肺寒咳喘,就像往冰窖裡扔柴火,火越旺,冰化得越快,反倒傷了元氣!”他對王寧道,“快,用陳刀豆配乾薑、細辛,煮碗熱湯來,給孩子灌下去。”
王寧立刻從藥箱裡取出陳刀豆,用剪刀剪成小塊,又抓了幾片乾薑和細辛,放進陶罐裡加水煮沸。藥香很快彌漫開來,陳刀豆的甘味中和了細辛的辛烈,聞著竟有種溫潤的暖意。
藥熬好後,王雪用小勺一點點喂給孩子。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孩子的咳嗽聲就緩了些,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嘴唇上的青紫色淡了不少。
“這就見效了?”婦人又驚又喜,“孫老板的藥吃了兩劑都沒用……”
“藥不對症,吃再多也枉然。”張陽藥師歎了口氣,“肺寒需溫化,陳刀豆性溫,能溫肺下氣,配上乾薑細辛,正好驅散寒邪。孫玉國用新刀豆配苦寒藥,簡直是南轅北轍。”
王寧心中隱隱不安。他想起林婉兒說過,城裡的醫館近來常收刀豆,說是用來做“溫胃丸”。若是用孫玉國焙過的豆子做藥,怕是會害了不少人。
“我得去趟城裡。”王寧下定決心,“至少得讓城裡的藥鋪知道,刀豆需久煮或陳放,不可用新豆焙後就入藥。”
張陽藥師點點頭:“我跟你一起去。我認識城裡‘回春堂’的老掌櫃,他信得過我。”
次日一早,王寧和張陽藥師就坐上了去城裡的馬車。王雪留在藥鋪,林婉兒則自告奮勇去濟世堂附近打探消息——她扮成買藥的姑娘,看見濟世堂的夥計正往馬車上搬麻袋,麻袋縫隙裡露出些青褐色的東西,像是沒乾透的刀豆莢。
“他們往麻袋裡撒石灰呢!”林婉兒回來告訴王雪,“鄭欽文拿著個木瓢,一勺勺往豆子上撒,說這樣能‘吸乾潮氣,保準不壞’。”
王雪聽得皺眉:“撒石灰?那豆子不就被汙染了?吃了怕是要燒心!”
城裡的“回春堂”在鬨市區,黑漆的門板上掛著塊金字匾額,比百草堂氣派得多。老掌櫃是個矮胖的老頭,留著山羊胡,看見張陽藥師,連忙拱手:“張老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張陽藥師開門見山,“聽說你們收了百草鎮的刀豆?”
老掌櫃愣了愣,領著他們進了後堂:“是啊,孫老板送來的,說是能溫胃止嘔,價錢還便宜。我們正打算用它做丸藥呢。”他指著牆角的麻袋,“您看,就是這些,說是用文火焙過的,沒毒。”
王寧走上前,抓起一把刀豆——外殼確實有些焦痕,聞著有股煙火氣,但掰開一看,裡麵的豆子還是青綠色的,帶著股生澀味。他將豆子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這隻是焙了外殼,內裡還是生的,皂苷沒去乾淨。”
“不可能吧?”老掌櫃有些不信,“孫老板說他這是祖傳的炮製法,比久煮省事,藥效還足。”
“藥效足?是毒性足吧!”張陽藥師拿起一顆刀豆,“你看這豆子的顏色,青中帶白,正是沒熟透的樣子。真正的陳豆是紅褐或黑色,質地緊實,哪有這般鬆脆?”他轉身對老掌櫃,“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麵是王寧帶來的陳刀豆粉末,“這是陳放一年的刀豆碾的粉,你嘗嘗。”
老掌櫃捏了點粉末放進嘴裡,細細嚼了嚼,甘味中帶著溫潤,沒有絲毫澀感。他又拿起濟世堂的刀豆咬了一口,頓時皺起眉:“有點麻舌頭!”“這就是皂苷的味道。”王寧解釋道,“少量會刺激味蕾,多了就會傷腸胃,輕則嘔吐,重則便血。”
老掌櫃臉色大變,連忙讓人把麻袋搬到後院:“多虧二位提醒,不然我這回春堂的招牌就要砸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孫老板還說,這刀豆能治腎虛,城裡有個綢緞莊的老板,用了他的藥,說腰疼好多了……”
“那是暫時的。”張陽藥師搖頭,“新豆性燥,短期用能提神,看著像有效,長期用會耗傷腎氣,反而加重腰痛。不信你去問問那綢緞莊老板,是不是夜裡總出汗,手心發熱?”
正說著,回春堂的夥計慌慌張張跑進來:“掌櫃的,不好了!綢緞莊的王老板派人來報,說吃了從濟世堂買的刀豆丸,現在尿血了!”
老掌櫃臉色煞白,看向張陽藥師和王寧:“這……這可怎麼辦?”
“快請城裡的太醫來看!”張陽藥師當機立斷,“同時派人去濟世堂,把他們的刀豆丸全扣下來,彆再害人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