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王寧的手有些發顫:“你……你們串通一氣!”
“是不是串通,去看看趙大娘就知道了。”王寧轉身對李大叔說,“大叔,勞煩您幫我把這服藥送去趙大娘家,用生地、麥冬、玄參各三錢,熬成湯給她喝,能滋陰降火。”他又看向眾人,“若大家信得過百草堂,現在就可以去瞧瞧,趙大娘喝了藥,半個時辰後火準能退下去。”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大半,都跟著李大叔往趙大娘家去。孫玉國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台階,忽然覺得手裡的海椒燙得厲害,慌忙扔在地上。劉二狗和鄭欽文麵麵相覷,縮著脖子不敢作聲。
王雪撿起地上的海椒,放在手心掂了掂,忽然抬頭問王寧:“哥,原來藥材也分‘脾氣’,得看跟人合不合得來啊?”
王寧望著她手裡那枚紅果,陽光透過藥鋪的窗欞照在上麵,亮得有些晃眼。他想起林婉兒說的“寒者用之如暖陽”,緩緩點頭:“不知合不合得來,還得懂它的性子。火能取暖,也能焚屋,關鍵在怎麼用。”
張娜走到他身邊,輕輕拂去他長衫上的藥末。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後院藥圃裡薄荷的清涼,混著櫃台上海椒的辛香,倒生出一種奇妙的平和來。隻是誰也沒瞧見,街角的陰影裡,林婉兒的竹杖輕輕點了點地麵,藥囊裡的艾草香,隨著風飄向了遠方。
趙大娘喝了生地湯的第三天,村裡的風就變了。有人說看見她在河邊捶衣裳,咳嗽輕了不少;還有人說孫玉國的回春堂門口,連討水喝的路人都繞著走。百草堂的櫃台前卻又排起了隊,隻是這回,沒人再敢點名要“辣藥”,都乖乖等著王寧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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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午後,日頭難得亮堂起來,曬得藥鋪裡的陳皮散出甜甜的香氣。王雪正幫著把曬乾的海椒串成串,忽然聽見門口傳來誇張的呻吟聲。劉二狗扶著個漢子走進來,那漢子捂著膝蓋,眉頭擰成個疙瘩,每走一步都“哎喲”一聲,額頭上全是冷汗,看著比當初的李大叔還嚴重。
“王掌櫃,救救我家表哥吧!”劉二狗臉上堆著假笑,眼角卻瞟著櫃台後的海椒串,“他這膝蓋疼得直打滾,聽說您的‘辣藥’神效,特意來求一副。”
王寧抬眼打量那漢子。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的皮膚倒是白淨,不像常乾農活的人。最奇怪的是,他雖喊得厲害,額頭上的汗卻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也沒沾在鬢角——倒像是剛用水抹上去的。
“伸出手來。”王寧聲音平淡。漢子愣了下,慢吞吞地把手放在脈枕上。他的手心光滑,連點老繭都沒有,指甲縫裡乾乾淨淨,半點泥土星子都無。王寧指尖搭上去,隻覺脈象浮而不實,哪有寒濕重症該有的沉緊?
“疼了多久了?”王寧收回手,目光落在他的膝蓋上——那處皮膚看著正常,既不紅也不腫,隻是被漢子捂得有些發燙。
“有……有三天了!”漢子梗著脖子,聲音卻有點發虛,“那天淋了場雨,回來就疼得站不住了,夜裡都睡不著覺!”
王雪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她剛給李大叔換了藥,老人家的膝蓋雖還有些腫,但脈象已經穩了許多。眼前這漢子看著壯實,怎麼瞧都不像病得下不了床的樣子。她偷偷拽了拽王寧的袖子,遞過去個懷疑的眼神。
王寧沒說話,起身走到漢子身邊:“我看看膝蓋。”漢子慌忙往回縮,卻被王寧輕輕按住。他指尖剛觸到那處皮膚,就覺手下猛地一緊——漢子的肌肉在發抖,卻不是疼的,倒像是緊張。王寧心裡已然明白,指尖在膝蓋周圍不輕不重地按了按,忽然在髕骨下方用了點力。
“啊!”漢子慘叫一聲,猛地抽回腿,疼得直咧嘴。
劉二狗立刻跳起來:“看吧看吧!我說疼得厲害吧!王掌櫃快給開藥啊,再耽誤下去怕是要廢了!”
王寧卻盯著漢子的臉。方才那一下按的是足三裡,本是理氣的穴位,就算有寒濕,也不該疼得這麼誇張。他忽然轉身從藥櫃裡拿出個小陶罐,裡麵裝著些曬乾的花椒。“既然是風寒濕痹,”他捏起幾粒花椒,放在掌心搓了搓,“先用這個試試。”
他叫張娜取來半碗溫水,把花椒泡在裡麵,又從牆角拿起根艾條點燃。“花椒性溫,能散寒,艾條溫灸能通經絡。”他說著,示意漢子把膝蓋露出來,“先用藥水擦擦,再灸一灸,若是寒濕,該覺得暖乎乎的才對。”
漢子臉色忽然變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王寧:“不……不用了吧,我還是喝藥就行,喝藥快……”
“這法子見效更快。”王寧語氣平靜,手裡的艾條已經湊近他的膝蓋。艾火的熱氣剛一碰到皮膚,漢子就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彈起來,嘴裡胡亂喊著:“燙!燙死了!”
這一下,連周圍候診的村民都看出不對勁了。李大叔拄著拐杖走上前,渾濁的眼睛盯著漢子:“小夥子,我這老寒腿灸艾條時,雖說熱得慌,可那是往骨頭裡鑽的暖,哪會像你這樣喊燙?”他頓了頓,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根本沒受風寒,是故意裝病來騙藥的!”
漢子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劉二狗見狀,趕緊打圓場:“李大叔彆瞎說,我表哥就是怕疼……”
“怕疼?”王寧冷笑一聲,指著漢子的眼睛,“你方才進門時,眼神清明,轉動靈活,哪有寒濕重症該有的目眩發沉?再看你舌苔,淡紅而潤,半點不像是受了寒的。”他轉向眾人,聲音朗朗,“真正的寒濕患者,脈象沉緊,舌苔白膩,遇熱會覺得舒服;若是裝的,脈象浮飄,遇熱隻會覺得燙——這就像濕柴見了火會歡喜,乾柴見了火才會躲閃。”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怪不得看著不對勁呢!”“孫玉國這是沒招了,開始使陰的了!”“太不像話了,拿咱們當傻子耍!”
劉二狗見勢不妙,拉著漢子就想溜。王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袖口的藥囊蹭到劉二狗的手腕,散出點黃連的苦味。“想走?”她瞪著眼睛,稚氣的臉上滿是嚴肅,“你們回春堂亂用藥害了趙大娘,現在又來裝病搗亂,當我們百草堂好欺負嗎?”
正鬨著,門外傳來竹杖點地的聲音。林婉兒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藍布衫被風吹得輕輕擺動。她看了眼麵如土色的漢子,又看了看縮頭縮腦的劉二狗,忽然開口:“孫玉國以為,裝出來的寒能騙得過藥材?卻不知藥材最是誠實,寒就是寒,熱就是熱,半點虛不得。”她轉向王寧,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你能辨出偽症,不光是靠脈理,更是懂了這‘藥如其性’的道理。”
王寧望著林婉兒,忽然想起初見海椒時,她那句“需慎用”。這紅焰般的藥材,不僅能驅散寒濕,竟還成了照出人心虛實的鏡子。他走到櫃台前,拿起一串海椒,紅得像團火,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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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鄉親,”王寧舉起海椒,聲音傳遍藥鋪,“藥材不會說謊,人心卻會。百草堂行醫,憑的是辨證施治,用的是良心藥材——以後誰要是真有疾苦,我王寧定當儘力;但誰要是想耍花樣騙藥,休怪我不給情麵!”
眾人紛紛叫好。劉二狗和那漢子在一片罵聲中灰溜溜地跑了,連掉在地上的草帽都沒敢撿。王雪撿起草帽,往地上啐了一口:“什麼東西!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界!”
張娜笑著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王寧身上。他正低頭記錄著什麼,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也照在那串海椒上,紅得熱烈,卻又透著股沉靜的力量。
入夏的第一場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百草堂的青瓦上,濺起一片水霧。王寧正在櫃台後整理藥賬,忽然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竹杖聲——比往常急促些,還帶著點踉蹌。
他抬頭時,林婉兒已經扶著門框站定,藍布衫濕了大半,鬢角的艾草被雨水打蔫,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手裡緊緊攥著個油紙包,藥囊掉在地上,裡麵的藥材撒了一地,混著泥水滾到王寧腳邊——有驅寒的生薑,有清熱的薄荷,還有幾枚紅得發亮的海椒。
“林婆婆!”王寧趕緊起身扶住她,指尖觸到她的手腕,隻覺冰涼刺骨,“您這是怎麼了?”
林婉兒喘著氣,把油紙包往他手裡塞:“快……看看這個。”油紙被雨水泡透,裡麵露出半張泛黃的紙,上麵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墨跡已經暈開,卻還能看清“番椒”“溫中”“陰虛忌用”等字眼,末尾畫著株簡單的辣椒圖,枝葉間藏著個小小的“寧”字。
王雪正拿著抹布擦櫃台,看見那字猛地愣住:“這……這是我爹的筆跡!”她爹是十年前去世的老藥師,臨終前隻留下幾本殘破的藥書,她認得那筆帶點彎鉤的“寧”字——是她小時候纏著爹教寫字時,爹特意為哥哥練的。
林婉兒渾濁的眼睛裡滾下兩行濁淚:“你爹當年在番地行醫,最擅用這紅焰椒……他說這藥像烈火,能暖人,也能傷人,囑咐我若遇著心術正的後輩,就把這方子傳下去。”她抓住王寧的手,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枝,卻攥得極緊,“孫玉國今早去我那,逼我交出你爹的舊方,說要證明海椒是他先發現的……我不從,他就推了我一把……”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孫玉國帶著劉二狗和鄭欽文闖了進來,綢緞衫被雨水淋得貼在身上,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體麵。“林老婆子,把方子交出來!”他眼睛通紅,像輸急了的賭徒,“那是我爹當年跟王藥師討的方子,憑什麼給你?”
“放屁!”林婉兒氣得渾身發抖,竹杖往地上一頓,“你爹當年偷學方子,亂用番椒治死了人,是王藥師替他擔了責任!你現在還想故技重施,要害多少人才甘心?”
這話像道驚雷,炸得眾人都愣住了。王寧忽然想起爹臨終前總摩挲著藥箱上的劃痕,說自己欠了個“信”字。原來那不是普通的劃痕,是替人受過的印記。他握緊手裡的油紙,指腹觸到爹的筆跡,忽然明白了什麼——爹留下的不隻是方子,是用藥的敬畏,是醫者的良心。
“孫玉國,”王寧的聲音平靜卻有力,“你爹當年錯在不辨體質,你如今錯在不辨人心。這海椒能驅寒,卻驅不了貪心;能暖身,卻暖不了黑心。”他舉起那半張藥方,雨水從紙角滴落,“方子在這裡,但我不會給你。因為你不懂,藥的真諦從來不在紙上,在心裡。”
這時,張陽帶著幾個鄉鄰趕來了。李大叔拄著拐杖,趙大娘捂著還沒好利索的嗓子,都站在雨裡看著。“孫玉國,你太不是東西了!”趙大娘氣得發抖,“亂用海椒害我不說,還想偷方子害人!”李大叔跟著附和:“王掌櫃的藥救了我,你的心卻要吃人,這藥鋪你不配開!”
孫玉國看著圍上來的鄉鄰,看著王寧手裡的方子,忽然癱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頭。劉二狗和鄭欽文見狀,早溜得沒影了。
雨停時,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給百草堂的屋簷鍍上了層金邊。林婉兒喝了張娜熬的薑湯,臉色好了些,正坐在竹椅上看著王寧整理藥材。王雪把那半張方子小心地裱在布上,掛在藥櫃最顯眼的地方,旁邊掛著串新曬的海椒,紅得像跳動的火苗。
張陽捋著胡須,看著忙碌的年輕人,忽然笑道:“當年王藥師說,番椒像個烈性子的朋友,得懂它、敬它,才能成知己。如今看來,寧小子是真懂了。”
王寧正在炮製海椒,用溫水輕輕浸泡,再用竹篩瀝乾——這是林婉兒教的法子,能去點燥性,卻不傷藥效。他抬頭時,看見陽光照在藥鋪裡,照在爹的方子上,照在每個人的笑臉上。那些紅焰般的海椒,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說:藥有千性,醫有千法,唯守初心者,方能得始終。
後來,百草堂的藥櫃上總擺著兩味藥:一味是曬乾的海椒,紅得熱烈;一味是切片的生地,白得沉靜。王寧常對來學醫的年輕人說:“行醫如掌火,既要敢燃,也要會滅。這紅焰裡藏著的,是救人的溫度,更是做人的尺度。”
而那串海椒,年年夏天都會在百草堂的屋簷下紅起來,像無數雙眼睛,守著藥鋪,守著人心,守著那句藏在時光裡的箴言——藥者,仁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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