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欽文,”王寧的目光落在孫玉國身後那人身上,聲音冷得像屋外的雪,“你今早穿的,就是灰衣吧?”
鄭欽文臉“唰”地白了,往後縮了縮。孫玉國卻梗著脖子:“王寧你少血口噴人!我這夥計今早一直跟著我,哪有空替你送藥?”
“是不是空口白牙,驗驗藥就知道了。”張陽不知何時也來了,他背著個藥簍,簍裡裝著剛從鋪裡取來的藤梨根樣本。老人走到炕邊,抓起那片發黑的藥渣,又拿出自家鋪裡的根片,一並放在油燈下,“大家看清楚——好的藤梨根炮製後斷麵黃白,味甘微澀;這毒根沒去外皮,斷麵發烏,味苦刺喉,是沒經過炮製的生藤根!”
他說著拿起毒根,用指甲刮下點粉末,兌了點溫水攪勻,遞給孫玉國:“孫掌櫃不是說這是好藥嗎?敢嘗嘗?”
孫玉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往後退了半步。這時錢多多掀簾進來,他剛從外地收藥回來,棉袍上還沾著路塵。“這不是我賣給孫掌櫃的那批生藤根嗎?”錢多多指著炕邊的藥渣,恍然大悟,“他上周非說要‘原汁原味’的,出高價買了我沒炮製的野根,我說這東西有毒性,他還罵我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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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欽文“撲通”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是孫掌櫃讓我做的……他說把藥換了,讓陳大爺出事,就沒人信百草堂的藤梨根了……”
孫玉國還想狡辯,卻被湧來看熱鬨的村民圍住。有人舉著自家從百草堂抓的藥:“我家那口子喝這藤梨根湯治好了癰腫,哪有毒?”還有人指著孫玉國:“怪不得你總說這藥不好,原來是想使壞!”
王寧沒理會亂糟糟的人群,隻顧著給陳大爺施針排毒,又重新開了方子:“用甘草、綠豆煎湯,先解藤根的毒性,明天再換新鮮的藤梨根入藥,這次我親自送來。”
雪還在下,王寧走出陳大爺家時,肩頭落了層白。張娜遞過件厚棉襖:“孫玉國這下名聲算臭了。”
“藥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王寧望著漫天飛雪,聲音平靜,“他不懂這個,就算占了再多鋪子,也成不了氣候。”
王雪跺著腳上的雪,忽然指著遠處:“哥你看,林婉兒姑娘在那邊!”
月光下,林婉兒站在老槐樹下,鬥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衝王寧遙遙一點頭,轉身消失在雪幕裡,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
百草堂的燈亮到後半夜,張陽在分揀藤梨根,把最好的根段挑出來單獨存放;張娜在重新炮製根片,米泔水的清香混著藥味飄滿屋子;王雪在抄寫藥方,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裡,仿佛能聽見藤梨根在藥罐裡舒展的輕響。窗外的雪漸漸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案上那本《本草》上,“藤梨根”三個字被燈光映得格外清晰。
驚蟄的雷聲剛過,巷口的老槐樹就冒出了嫩芽。王寧蹲在後院的藤梨架下,看著新抽的根須從濕潤的泥土裡鑽出來,嫩白的根尖沾著細密的水珠,像一群探出腦袋的小生靈。張娜提著竹籃走來,籃裡裝著剛采的春茶,新葉上的絨毛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前幾日采的鮮藤梨根晾得差不多了,”她蹲在王寧身邊,指尖拂過一片心形的藤梨葉,“林婉兒姑娘說的‘春茶汁調鮮根泥’,要不要試試?”
王寧還沒答話,藥鋪的門就被人撞開。劉二狗跌跌撞撞跑進來,往日的囂張氣焰全沒了,麻布短褂上沾著黑褐色的膿水,褲腳還在滴著血。“王掌櫃……求您救救我家掌櫃的!”他聲音發顫,膝蓋一軟就跪在了青石板上,“孫掌櫃生了惡瘡,爛得都見骨頭了……”
王雪正在櫃台後碾藥,聽見這話手裡的銅碾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看著劉二狗那副狼狽樣,嘴角撇了撇:“你們孫掌櫃不是說藤梨根是野草嗎?怎麼不找他的人參救命去?”
“找了!都找了!”劉二狗急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城裡的大夫請遍了,名貴藥材堆著用,可那瘡越爛越大,現在連床都下不了,還說……還說要截肢……”他說著往地上磕了個響頭,“王掌櫃,往日是我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救救他吧!”
王寧站起身,青布長衫的下擺掃過藤梨架,帶落幾片沾著露水的新葉。“病不分人,藥也不分人,”他往藥鋪走,聲音平靜得像後院的井水,“帶我們去看看。”
濟世堂的藥鋪早就沒了往日的光鮮,櫃台蒙著層灰,藥櫃上的抽屜歪歪扭扭地敞著,一股濃重的腐臭味從後堂飄出來。孫玉國躺在裡屋的硬板床上,左腿的瘡口爛得像個黑洞,邊緣的皮肉發黑,膿水順著床沿往下淌,幾隻蒼蠅嗡嗡地在周圍打轉。
“水……水……”孫玉國氣若遊絲,原本油亮的綢緞馬褂皺巴巴地裹在身上,臉頰凹陷,眼窩青黑,哪還有半分往日的神氣。
王寧掀開他的褲腿,眉頭微蹙。瘡口深處泛著黑紫,周圍的皮膚燙得嚇人,一股腥臭氣直衝鼻腔。“是熱毒壅盛,”他轉頭對張娜道,“比李嬸那時候重十倍,尋常藥材壓不住了。”
張娜從藥箱裡取出個瓦罐,裡麵裝著剛挖的鮮藤梨根,帶著泥土的濕氣,斷麵滲出乳白的汁液。“這是今早剛從後山挖的,帶著露水呢,”她拿出把銀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按林婉兒說的,去淨根須,隻用中段的嫩肉?”
“嗯,”王寧點頭,接過銀刀細細削著根皮,“鮮根的清熱力最足,得現用現製。”他削下的根肉雪白,帶著股清冽的草木氣,與孫玉國屋裡的腐味混在一起,竟奇異地壓過了那股腥氣。
王雪在一旁燒著春茶,鐵罐裡的茶葉“滋滋”作響,清香漫了滿室。她看著王寧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去年孫玉國嘲諷藤梨根是“豬都不吃的野草”,忍不住小聲道:“哥,他以前那麼對我們……”
“醫者眼裡隻有病,沒有恩怨,”王寧打斷她,手裡的銀刀不停,“你看這藤梨根,生在山野裡,誰渴了摘它的果子,誰病了挖它的根,它從不多問。”
說話間,張娜已經把鮮藤梨根搗成了泥,王寧接過春茶,用茶湯調著藥泥,琥珀色的茶水混著雪白的根泥,漸漸變成淺綠的糊狀。“這藥敷上會疼,”他對孫玉國說,聲音不大卻帶著力量,“疼說明它在跟熱毒較勁,忍過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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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玉國虛弱地點點頭,眼角滾下兩滴淚。藥泥剛敷上瘡口,他就疼得渾身抽搐,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劉二狗嚇得直哆嗦,想伸手去揭,被王寧一把按住:“這是藤梨根在拔毒,揭了就前功儘棄了!”
張陽這時提著藥包趕來,裡麵裝著曬乾的藤梨根片。“按掌櫃的方子抓的,”他把藥包放在桌上,粗布褂子上沾著藥粉,“錢多多聽說孫掌櫃這樣,特意送了兩斤陳年根片來,說‘藥能救人,也能醒人’。”
王寧接過藥包,取出幾片根片放進陶罐,加水煎煮。藥汁很快變成了淺褐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清苦的藥香漫了開來。“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鮮根泥,”他囑咐劉二狗,把煎好的藥汁倒進碗裡,“這湯藥每天三次,溫著喝,彆放糖。”
一連三天,王寧都帶著鮮藤梨根來換藥。孫玉國的瘡口漸漸收了膿,邊緣長出嫩紅的新肉,原本青黑的皮膚也慢慢轉淡。到第四天清晨,孫玉國竟能扶著牆站起來了,看著藥碗裡褐色的藤梨根湯,忽然“撲通”跪在王寧麵前。
“王掌櫃,我不是人!”他老淚縱橫,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上,“我以前嫌這藤梨根土氣,嫌它便宜,可到頭來,救我的還是它……”
王寧扶起他,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藥罐上,罐裡的藤梨根片還在輕輕晃動。“這藥不貴,可它在山裡長了多少年,吸了多少日月光華,才有這份藥力,”他指著窗外,後院的藤梨藤正順著牆往上爬,新葉舒展,“藥無貴賤,能治病的就是好藥。人也一樣,心術正了,才配用這些天地生養的寶貝。”
孫玉國望著那片嫩綠的藤梨藤,忽然抹了把臉:“王掌櫃,我把濟世堂關了,您收我當個學徒吧?我想跟著您學認藥,學怎麼做人。”
王寧還沒答話,就見林婉兒站在院門口,披著件青布鬥篷,兜帽下的眉眼彎彎。“藤梨根要配著春陽用才最好,”她輕聲道,像是在說藥,又像是在說彆的,“看來,它找到懂它的人了。”
春風拂過,藤梨架上的新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應和她的話。王雪提著剛采的藤梨果走進來,金黃的果子在竹籃裡閃著光,空氣裡滿是清苦的藥香和清甜的果香,混著春茶的氣息,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清明的雨絲斜斜織著,百草堂的後院熱鬨非凡。村民們圍著新搭的竹架,看王寧和孫玉國一起移栽藤梨苗。孫玉國穿著粗布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小腿上還未褪儘的疤痕——那是惡瘡痊愈後留下的印記。他手裡的鋤頭笨拙卻有力,把帶著土球的藤梨苗放進坑時,指尖特意撫平了根須上的褶皺。
“這苗得帶三分宿土,”王寧蹲在旁邊,教他如何壓實根部,“藤梨的根最認故土,帶著老家的泥,才長得穩。”他指尖沾著的泥點蹭在孫玉國手背上,兩人相視一笑,像極了多年的老友。
張娜端著筐剛炮製好的藤梨根片走過來,竹筐裡的根片黃白相間,邊緣泛著淡淡的油光。“錢多多送的陳年根片都切好了,”她把筐放在石桌上,鬢角的銀簪隨著動作輕晃,“他說今年要在後山種上百畝藤梨園,讓咱們再也不用愁藥材。”
王雪正帶著幾個孩子在藥圃邊認藥,指著一株藤梨苗說:“你們看這葉子,心形的,邊緣帶鋸齒,摸起來毛毛的——記住它的模樣,到了秋天,就能順著藤子找到結滿果子的樹。”孩子們的小手輕輕撫過葉片,笑聲驚飛了枝上的麻雀。
忽然有人喊:“林婉兒姑娘來了!”
眾人轉頭望去,林婉兒站在籬笆門外,沒戴兜帽,露出素淨的臉龐。她手裡捧著個舊木盒,走到王寧麵前打開,裡麵是一卷泛黃的紙,上麵畫著藤梨根的圖譜,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炮製古法,墨跡已經發暗,卻字字清晰。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林婉兒的聲音帶著些微感慨,“他說藤梨根是‘山野饋贈’,懂它的人,才能讓它活在藥裡,活在人心裡。”她把木盒遞給王寧,“現在,該交給你了。”
王寧接過木盒,指尖觸到冰涼的木頭,仿佛摸到了幾代醫者的溫度。圖譜上的藤梨根畫得細致,連根須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旁邊批注著“春采鮮根,夏曬其皮,秋釀其汁,冬藏其乾”,與他平日的做法不謀而合。
這時,張陽提著個藥簍走來,簍裡裝著新收的藤梨根,根須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陳大爺今早來謝恩,”他笑得眼角堆起皺紋,“說喝了半年藤梨根湯,肝區再不疼了,特意挖了些新根送來。”
孫玉國看著那些根須,忽然紅了眼眶。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是如何讓鄭欽文用劣質藤根換藥,又是如何躺在病床上等死。如今握著鋤頭,親手種下新苗,才懂王寧說的“藥者仁心”,原是比金子還重的道理。
“王掌櫃,”孫玉國放下鋤頭,鄭重地作了個揖,“我想把濟世堂改成‘藤梨堂’,專收窮苦人,用這藤梨根給他們治病,您看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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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還沒答話,村民們先鼓起掌來。李嬸抱著剛摘的藤梨果擠上前:“孫掌櫃能回頭,是好事!我那癰腫就是藤梨根治好的,這藥好,心好,病才能好!”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藤梨苗上,葉片上的水珠閃著七彩的光。王雪打開藥鋪的門,新寫的招牌“百草堂·藤梨傳承”掛了起來,旁邊還添了塊小木牌,寫著“免費教授藤梨根辨識法”。
林婉兒看著這一切,悄悄後退了幾步,轉身要走。王寧叫住她:“姑娘不留下來喝杯藤梨茶?”
她回頭笑了笑,風揚起她的衣袂,像一片即將飛走的葉:“我還要去彆的地方,看看更多的‘藤梨根’。”說罷,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上,隻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像極了藤梨花開的味道。
傍晚時分,百草堂的燈亮了。王寧在燈下整理林婉兒留下的圖譜,張娜在旁邊煎著藤梨根茶,藥香混著茶香漫了滿室。孫玉國在抄寫藥方,筆下的“藤梨根”三個字越來越熟練。王雪和張陽在教孩子們辨認藥材,竹筐裡的藤梨果黃澄澄的,映著每個人的笑臉。
窗外,新栽的藤梨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根須在泥土裡悄悄伸展。它們會慢慢長大,爬滿竹架,到了秋天,會結出滿架的果子;到了冬天,根須會在土裡積蓄力量,等著來年春天,再為需要的人,獻出那份清苦卻溫暖的藥力。
就像這世間的醫者,一代傳一代,把“藥者仁心”的根,深深紮在這片土地上,永遠鮮活,永遠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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