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的雨總帶著股黏膩的濕熱,打在百草堂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王寧站在櫃台後,指間捏著枚三棱形的蒴果,果皮上的星狀柔毛被雨水打濕,像隻蜷起的綠刺蝟。他拇指摩挲著果殼上的紋路,鼻尖縈繞著一股混合了蒼術與艾葉的藥香——那是妻子張娜晨起剛曬的端午藥囊味道。
“師父,西街的陳老倌又來拍門了,說他兒子快不行了。”張陽掀著竹簾進來,靛藍長衫下擺沾了泥點,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得貼在腦門上。他手裡攥著張藥方,紙角都被捏得起了毛邊,“這都第三回了,瀉藥灌了兩副,肚子硬得跟塊石頭似的,手腳冰得像從井裡撈出來的。”
王寧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炮製房飄來的艾絨灰。他放下那枚巴豆果實,接過藥方掃了一眼,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脈沉緊如石,腹痛拒按,是寒積阻了胃腸。尋常瀉藥攻不動這沉寒,得用猛藥。”
張陽喉結動了動,聲音發緊:“您是說……巴豆?”
“嗯。”王寧轉身走向後院,木屐踩過青苔石徑,發出“嗒嗒”的輕響。炮製房裡懸著排竹匾,其中一方攤著些黃棕色的種子,橢圓略扁,種皮上的臍點像隻細眯的眼。他取過竹匾旁的銅碾槽,指尖撚起三粒種子,“生巴豆含油多,一滴能讓人瀉到脫形。得去油取霜,方能入藥。”
張娜端著剛沏好的薄荷茶進來,素色布裙上彆著個繡了艾草的香囊。她見王寧要動巴豆,眉間浮起憂色:“前兒錢多多來送藥材,說回春堂的孫玉國在打聽巴豆價格,還問能不能直接買生品。”
“他買去做什麼?”王寧將巴豆倒入碾槽,銅碾輪轉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孫玉國連當歸和獨活都分不清,敢碰這猛虎?”
“誰說不是呢。”張娜將茶碗放在案幾上,瓷碗沿凝著水珠,“他那遠房親戚鄭欽文,前兒在市集上擺攤,說能治‘百種積滯’,藥包裡就混著些沒去殼的巴豆,紅皮皺巴巴的,看著就嚇人。”
王寧沒再接話,專注地碾著巴豆。待種仁變成泥狀,他取來幾張吸油紙,將藥泥攤成薄薄一層,再蓋上紙反複按壓。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虎口處還留著常年碾藥磨出的厚繭。半個時辰後,紙上滲出的油跡漸漸變淡,藥泥成了鬆散的淡黃色粉末。
“這就是巴豆霜了。”他用銀匙舀起少許,約摸0.2克,拌入研好的乾薑粉,“乾薑能製巴豆之烈,二者相伍,才敢給體虛者用。”
正說著,藥鋪前突然傳來喧嘩。王雪抱著剛曬好的艾葉跑進來,梳著雙丫髻的腦袋上還沾著片碎葉:“哥!陳老倌家把人抬來了,說再不用藥就斷氣了!”
王寧將藥粉包進桑皮紙,快步走到前廳。門板上躺著個年輕漢子,麵色青黑,兩手緊緊按著小腹,喉間發出痛苦的哼哼聲。陳老倌跪在地上,膝蓋把青磚磕得“咚咚”響:“王掌櫃,求您救救我兒!孫玉國說他有秘方,結果灌了藥更重了……”
“他給你用了什麼?”王寧按住漢子的腕脈,指下脈象沉澀如刀刮。
“黑糊糊的丸子,說是什麼‘通腸神丹’,吃了就拉。”陳老倌抹著眼淚,“結果拉了兩回就拉不出了,肚子脹得像要炸開……”
王寧眸光一凜,轉頭對張陽道:“取綠豆湯來,再備針。”他拆開紙包,將巴豆霜混著溫水灌入漢子口中,“這藥入腹,半個時辰內必瀉,瀉後若腹痛不止,再用黃連水鎮之。”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個尖細的聲音:“喲,王掌櫃又在用那要命的藥呢?前兒東頭的李寡婦,不就是吃了你的巴豆,拉得床都下不來了?”
眾人轉頭看去,劉二狗揣著袖子站在門口,青布短褂上沾著酒漬。他身後跟著幾個村民,都是些平日裡愛嚼舌根的婦人。“孫掌櫃說了,巴豆這東西,本就該禁了!也就王掌櫃心狠,敢拿人命試藥!”
張娜氣得臉發白,攥著圍裙往前走了半步:“你胡說!孫玉國自己賣假藥,還好意思……”
“嫂子。”王寧按住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劉二狗腰間——那枚黃銅紐扣擦得鋥亮,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回”字。他沒再多言,隻對陳老倌道:“讓你兒子側躺,我施針止瀉。”
銀針刺入足三裡時,漢子喉間的呻吟漸漸輕了。半個時辰後,他果然腹中雷鳴,被家人扶去後院茅房。王寧站在櫃台前,重新拿起那枚巴豆蒴果,指腹劃過三棱的棱角。雨還在下,簷角的水滴順著瓦當墜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漣漪,像極了即將掀起的波瀾。
王雪湊過來,小聲問:“哥,孫玉國真的會用巴豆害人嗎?”
王寧將蒴果放回竹匾,聲音低沉如碾藥的銅輪:“這藥本身無對錯,全看用它的人。但猛虎出籠,總要傷人的。”他望向窗外,回春堂的幌子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隻蟄伏的獸。
入伏後的日頭毒得像淬了火,百草堂的藥碾子轉得愈發沉。王寧正將新收的艾葉抖落在竹匾裡,忽聽門外傳來哭喊聲,抬頭便見兩個漢子抬著塊門板,上麵躺著個麵色蠟黃的老者,正是鎮上的李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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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櫃!救命啊!”李老漢的兒子撲在櫃台前,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俺爹昨兒還能拄著拐走,今兒一早就直挺挺倒了,肚子脹得跟揣了個冬瓜似的!”
王寧扔下艾葉,快步上前。李老漢雙眼緊閉,嘴唇乾裂起皮,按在他腹部的手猛地一收——那肚皮硬得像塊灌了水的皮囊,輕輕一碰,老者就痛得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何時開始脹的?”王寧摸了摸老漢的脈,脈象浮而虛,像風中殘燭。
“三天前就說不舒坦,”李老漢的兒子急得直搓手,“去回春堂找孫掌櫃看了,他給了包‘逐水丹’,說吃了就能排水。昨兒吃了半副,夜裡就上了七八趟茅房,今早腿一軟就栽了……”
“逐水丹?”王寧眉頭擰成個疙瘩,“拿來我看。”
漢子慌忙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的瞬間,一股刺鼻的油氣撲麵而來。紙包裡是些黑褐色的顆粒,捏起一粒撚開,指腹上立刻沾了層黏膩的油膜。王寧鼻尖湊近聞了聞,那氣味烈得嗆人——是生巴豆的油味,帶著股焦苦的腥氣。
“糊塗!”王寧將藥粒扔回紙包,聲音陡然轉厲,“這是生巴豆磨的粉!哪能隨便吃?”
“孫掌櫃說這是‘秘法炮製’,”漢子臉都白了,“他還說您的巴豆太貴,是故意坑人……”
“一派胡言!”張陽在旁聽得火起,靛藍長衫的袖子都捋了起來,“生巴豆一滴油就能瀉死人,他這是拿人命換錢!”
王寧沒工夫動怒,轉身從藥櫃裡抓出把綠豆,又取了黃連切片:“張陽,燒鍋沸水,把綠豆黃連煮上。”他一邊說著,一邊取來銀針,在老漢的關元、氣海兩穴快速刺入,手法又快又穩,銀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李老漢被針紮得悶哼一聲,眼角滾出淚來。王寧撚著針尾,沉聲道:“巴豆性烈如火,這會兒正燒著他的腸胃。此時進補便是火上澆油,先得把這邪火壓下去。”
張陽端著藥湯進來時,手都在抖。褐色的藥液裡浮著綠豆皮,蒸騰的熱氣中飄著黃蓮的苦香。王寧扶起李老漢,用銀匙一點點往他嘴裡送藥,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在他花白的胡須上積成小水珠。
“不行啊王掌櫃,”漢子看著爹還是直哼哼,急得直跺腳,“喝了藥也沒見好,要不……加點人參補補?我聽人說,虛到這份上就得大補……”
“補不得!”王寧斷然道,“巴豆峻下之後,脾胃如被掏空的爐膛,此時用參,如同往空爐裡扔火炭,隻會燒得更烈。”
張陽在旁插言:“可他脈都快摸不著了,再不補,怕是……”他說著,從藥鬥裡抓出片參須,眼神裡帶著執拗,“我師父以前就說,急症用參,能吊住一口氣。”
“此非尋常急症。”王寧將參須放回藥鬥,指腹在鬥簽上輕輕敲了敲,“巴豆傷人,先傷津液,再耗元氣。得先清餘毒,再緩補,一步都錯不得。”
兩人正爭執,門外忽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王小子這話,倒有他師父的影子。”
眾人抬頭,見林婉兒拄著根棗木拐杖站在門口。她灰布頭巾下露出半張布滿皺紋的臉,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些剛采的馬齒莧。最惹眼的是她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腹上滿是深淺不一的裂口,卻捏著片翠綠的薄荷,氣息清冽。
“林婆婆。”王寧停下手裡的活,語氣緩和了些,“您怎麼來了?”
“聽說你這兒有熱鬨看。”林婉兒走到門板旁,拐杖頭在老漢腳踝處輕輕一點,“這脈象,虛中帶躁,是巴豆的火沒泄乾淨,又傷了元氣。你師父當年治這症,總在解毒藥裡加三分參,說是‘驅邪不傷正’。”
王寧一怔,隨即恍然:“您是說……少佐人參,既能固氣,又不助邪?”
“正是。”林婉兒放下拐杖,從籃子裡取出個油紙包,裡麵是些切得極薄的參片,色如琥珀,“這是林下參,性子緩,配著黃連用,正好。”
王寧取過一片參,投入還溫熱的藥湯裡。參片在湯中慢慢舒展,原本苦澀的藥氣裡,漸漸透出絲微甘。他再次給李老漢喂藥時,老漢喉頭動了動,竟自己往下咽了。
就在這時,藥鋪外突然吵吵嚷嚷起來。劉二狗帶著幾個村民堵在門口,手裡舉著張紙,尖聲喊道:“大家快來看啊!李老漢就是吃了百草堂的巴豆才這樣的!王寧用毒藥害人啦!”
“你胡說!”王雪從後院跑出來,雙丫髻上還沾著艾草屑,“我哥根本沒給李爺爺用藥,是孫玉國的生巴豆!”
“誰看見了?”劉二狗抖著手裡的紙,“這是鄭先生寫的證詞,說親眼看見王寧給人開巴豆!”
村民們議論紛紛,有人指著百草堂的牌匾,說早就覺得王寧用猛藥不安好心。李老漢的兒子也慌了神,拉著王寧的袖子問:“王掌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寧沒理會劉二狗的叫囂,隻盯著李老漢的臉。片刻後,老漢喉間發出聲悠長的呻吟,眼睛慢慢睜開條縫,虛弱地說:“水……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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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救了。”王寧鬆了口氣,對張娜道,“再煮些米湯,少放些鹽。”他轉頭看向劉二狗,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家掌櫃的藥,若是真能治病,為何要讓你來這兒鬨事?”
劉二狗被問得一噎,梗著脖子道:“你……你少轉移話題!有本事讓李老漢說,是不是吃了你的藥!”
“我沒吃他的藥……”李老漢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是……是回春堂的黑丸子……吃完就拉……”
劉二狗臉色驟變,還想再說什麼,林婉兒突然拐杖一頓,沉聲道:“當年你爹生急病,是誰用半錢巴豆霜救回來的?如今為了幾文錢,就幫著外人糟踐良醫?”
劉二狗脖子一縮,再也不敢作聲。村民們這才明白過來,紛紛指責劉二狗胡說八道。王寧卻沒心思理會這些,他正專注地給李老漢喂米湯,瓷匙碰到老漢乾裂的嘴唇,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林婉兒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孫玉國敢這麼乾,怕是不止這一樁。生巴豆在他手裡,遲早是個禍根。”
王寧看著藥碗裡漸漸融化的參片,眉頭又皺了起來。陽光透過窗欞,在藥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貼著“巴豆”“黃連”“人參”的鬥簽,在光線下忽明忽暗,像藏著無數秘密。
處暑的月光帶著股涼意,淌進百草堂的後院。王寧蹲在炮製房前,借著簷下的馬燈翻看竹匾裡的巴豆霜。淡黃色的粉末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那是他用三天時間反複壓榨去油的成果,指尖撚起一點,觸感乾燥鬆散,再無半分生巴豆的黏膩。
“哥,張陽哥說前堂的燈油快沒了,讓我來取些。”王雪抱著個空油罐進來,雙丫髻上的紅頭繩在暗處格外顯眼。她瞥見竹匾裡的藥粉,腳步頓了頓,“這就是能治喉痹的巴豆霜?看著倒像灶心土。”
“彆碰。”王寧按住她伸過來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帛傳過去,“再淡也是巴豆,沾多了能讓你嗓子腫得說不出話。”他用銀匙將藥粉裝入個青瓷小瓶,塞緊軟木塞,“前兒李大叔家的小子得了喉痹,痰堵在嗓子眼裡,喘得像破風箱,明早得來取這藥。”
王雪點點頭,眼睛卻瞟向牆角的竹筐——裡麵裝著些沒來得及處理的生巴豆,種皮暗棕,被月光照得像堆小石子。“孫玉國那邊這幾日倒安靜,劉二狗也沒再來鬨事。”
“安靜才要當心。”王寧將瓷瓶放進炮製房的木櫃,鎖舌“哢噠”一聲扣上,“孫玉國那性子,吃了虧必想找補。他從錢多多那兒買的生巴豆,多半還沒用完。”
正說著,前堂傳來張娜的聲音:“阿寧,該歇著了,明早還要給李老漢複診呢。”
王寧應了聲,滅了馬燈。後院頓時沉入一片墨色,隻有牆根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著,混著遠處稻田裡的蛙鳴,倒顯得夜格外靜。
三更時分,王雪被尿意憋醒。她摸著黑穿過天井,剛要推開茅房的門,忽聽炮製房那邊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見個黑影正蹲在木櫃前,手裡拿著根細鐵絲,在鎖眼裡來回攪動。
“誰?”王雪嚇得攥緊了衣角,聲音發顫。
黑影猛地回頭,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個尖瘦的下巴。他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手忙腳亂地扯開鎖鏈,從懷裡掏出個紙包,往木櫃裡一塞,又抓出那個青瓷瓶揣進懷裡,轉身就往院牆跑。
王雪追了兩步,腳下被石子一絆,摔在地上。她眼睜睜看著黑影翻牆而去,牆頭上掛落的一片布角,在風裡晃了兩下飄落——那布角是青灰色的,邊緣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回”字。
“哥!嫂子!有賊!”王雪爬起來就往正房跑,聲音裡帶著哭腔。
王寧和張娜披衣出來時,隻見炮製房的木櫃門敞著,裡麵的巴豆霜瓷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王寧打開紙包,一股熟悉的油氣撲麵而來——裡麵竟是些磨得極細的生巴豆粉,黃褐色的粉末裡還混著些沒去淨的種皮碎屑。
“是孫玉國的人。”王寧捏緊紙包,指節泛白,“他們偷換了巴豆霜。”
張娜臉色發白,攥著王寧的胳膊:“那……那瓶巴豆霜被他們拿走了?”
“更要緊的是這個。”王寧掂了掂手裡的生巴豆粉,“明早李大叔帶兒子來,若用了這個……”後果不堪設想,生巴豆粉接觸咽喉黏膜,輕則腐蝕腫痛,重則窒息喪命。
王雪這才想起什麼,從地上撿起片布角:“哥,我看見他翻牆時掛下來的,這是回春堂夥計穿的布衫料子。”
王寧將布角攥在手心,布麵上的針腳粗糙,果然是孫玉國那間小藥鋪的手藝。他走到院牆根,借著月光查看,牆頭上有塊磚鬆動了,磚縫裡還卡著幾根黑色的短毛——是劉二狗那身總也洗不乾淨的油垢頭發。
“他這是要置我們於死地。”張娜的聲音發顫,“明早要是出了事,百草堂的招牌就徹底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