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蘭妏乾嘔了一陣,其實也沒吐出什麼東西,就是一陣酸水。
緩過那股勁兒來,她接過李承乾遞來的溫水漱了口,有些脫力地靠在軟枕上。
抬眼,就看見這父子倆如同兩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孩子,一左一右地耷拉著腦袋站在床邊。
一個臉上帶著劃痕,一個衣服上全是土。
“你們……”
她原本是想罵人的。
想罵這兩個不省心的家夥多大了還爬樹,想罵那個什麼破籠子吵死了。
但看著李世民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瓷器的樣子,看著他那道是為了給她找樂子才掛彩的小傷口,心底那點火氣就像被冰水澆過的炭,呲溜一下就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眼眶發酸的溫暖。
這傻子。
這可是把突厥可汗抓回來跳舞的男人啊。
為了哄她,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
“噗嗤。”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牽動了腹部,又有點想吐,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兩個傻子。”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道淺淺的血痕上碰了一下。有些粗糙的皮膚觸感傳來,帶著他特有的體溫。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二郎。”
“那時候我不怕蟲子,那是因為……那時候還沒嫁給你這個總是讓我操心的混蛋。”
李世民見她笑了,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順勢抓住她的手,把臉貼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毫無帝王尊嚴地耍賴:“隻要你高興,彆說知了,朕明天給你抓老虎去。”
“隻要你彆難受……看著你難受,朕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被魏征罵三天三夜還堵得慌。”
李承乾在一旁默默地捂住了眼睛。
又來了。
又開始若無旁人地膩歪了。
他覺得自己很多餘。剛才那個給他遞水的動作好像已經耗儘了他作為太子的全部光熱。
“高明也累壞了吧?”
楊蘭妏從那粘人的大狗腦袋後麵探出視線,看向兒子,
“快回去洗洗,這一身泥猴子樣。讓尚食局給你送碗冰酪去。”
“謝阿娘!”李承乾如蒙大赦,轉身就跑,“兒臣這就告退!不妨礙阿耶給阿娘……呃,抓老虎!”
殿內隻剩下夫妻二人。
外麵的知了已經被清理了,安靜得隻剩下冰塊融化的聲音。
李世民脫了外袍,也不嫌臟,就那麼穿著中衣擠上了榻,小心翼翼地把楊蘭妏圈在懷裡,一隻手始終護著她依舊平坦的小腹。
“蘭君。”
他低聲喚她,聲音裡帶著還沒散去的依戀,
“這次……不管是男是女,咱們都不讓他她那麼早學騎馬了。”
“朕來教他她讀書,你教他她……嗯,隻要不學朕今天這蠢樣就行。”
楊蘭妏靠在他胸口,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
嫌棄歸嫌棄。
但這世間,大概也就隻有這個男人,願意陪她一起犯傻,願意記住她這麼多年來每一次在山野間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