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停在田埂旁,噴出的響鼻帶著一股腥甜的草料味。
王玞伸手接過那一束稻穗,指腹輕輕撫過乾癟的穗殼。
觸感不對。
那是針尖在大曲率表麵留下的劃痕,極細,卻極深。
在指肚敏銳的感知下,兩個微縮的字跡輪廓浮現出來:壬辰。
新軍戰時條例第三卷:鐵器入土即律。
王玞心口跳了一下,那是鐵坊匠人獨有的心率。
他沒抬頭去看那傳令兵的臉,也沒看周圍伸長脖子的村民,隻是順手將那束稻穗插進自家的田壟深處,用腳踩實了旁邊的泥。
阿禾,王玞轉過頭,看著滿臉汗水的女孩,聲音壓得很低,明天早起看著這稻穗,要是尖兒朝著東邊倒了,你就去村口敲銅鑼,越響越好。
阿禾歪著頭,眼睛裡映著清晨的霧:那要是沒倒呢?
王玞沒回答,隻是拍了拍她頭上的土。
他想起阿史那隼教過的:戰爭裡沒有如果不響的暗號,隻有死透了的暗號。
百裡外,新軍營帳。
王璿璣坐在輪椅上,麵前的沙盤被晨光割成明暗交錯的碎塊。
她手裡捏著一枚代表周家私田的黑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參謀長,崔棁的消息。”
一名親衛推門而入,單膝點地抱拳說道:
“謠言已經放出去了,魏博城裡都在傳新犁會吸乾地脈,三年之內莊稼絕收。”
王璿璣盯著沙盤,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淡然笑道:“周珫那種人,不信神佛,但他信命。”
她在那顆黑棋旁插了一根細小的紅旗。
那束稻穗從來不是給王玞的指南針,它是魚餌。
周珫自負,必會派人截留查驗。
隻要他的手觸碰過穗殼,隻要他試圖用筆跡去破解其中的暗語,那些留在紙麵或木殼上的力度、習慣,就會在那道名為舊部歸屬的賬本上,徹底印死他通敵的證據。
她是推演的高手,也是最耐心的獵人。
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鐵汁。
趙五斜躺在王家田埂旁的一棵老歪脖子樹下,懷裡抱著那柄造型古怪的長鋤,呼嚕聲震得葉子亂顫。
草叢裡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幾個黑影弓著腰,手裡捏著三寸長的細長物件,正對照著步法丈量田壟的間距。
那是周府的家丁,手裡攥著開過光的厭勝鐵釘。
隻要把這鉛芯釘子埋進新犁走過的路,地氣就斷了。
領頭的家丁壓低聲音,這叫‘死釘封喉’。
他剛挖開一塊濕泥,還沒來得及把釘子捅進去,原本鼾聲如雷的趙五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混濁的眼裡哪有一絲醉意。
趙五手裡的長鋤像毒蛇出洞,鋤頭上的磁石精準地劃過泥縫。
“哢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曠野中格外刺耳。
那根鉛芯鐵釘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拽住,硬生生從泥裡蹦了出來,死死吸附在鋤刃上。
趙五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月光照亮了釘身上刻著的細小銘文——成德造。
“這就是你們給魏博百姓留的命?”
趙五吐掉嘴裡的草根,很是不屑地自言自語:“這玩意兒,我當牙兵的時候,在王承宗的軍械庫裡見過成千上萬根。”
次日天光剛破開雲層,阿禾的尖叫聲和急促的銅鑼聲便撕碎了村莊的寧靜。
當當當!
“王玞哥哥!倒了!尖兒朝東倒了!”
王玞推開房門,外頭已經聚滿了驚疑不定的村民。
周珫坐在步輦上,臉色陰鷙,正看著王玞身後抬出來的十具新犁。
那些犁鏵與平日所見不同,底部多了一道隱秘的微型凹槽,嚴絲合縫地卡在一根根黝黑的鐵樁上。
那是壬辰界樁。
鄭玄禮緩步走出人群,手中捧著一卷發黃的《考工記》,聲音清亮如鐘:
“堅地用镵,軟地用銚。”
“今鐵律合土性,非人力強加,乃是天道歸位。”
周珫冷笑一聲,從步輦上跳下,幾步跨到一根界樁前,冷笑道:
“什麼狗屁鐵律,不過是唬人的戲法。看本官拔了它!”
他的手猛地攥住樁身。
汗水從周珫的掌心溢出,觸碰到樁身那層肉眼難辨的粉末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黝黑的鐵麵像是被火點燃了內部,一層淡藍色的紋路如同遊走的血管,順著周珫的指縫瘋狂蔓延。
那是試紙上的鐵礬反應。
“毒樁顯形了!”
有人尖叫起來。
周珫像是被烙鐵燙到,踉蹌著後退,袖口裡不慎滑落出一個物事,掉在泥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五眼疾手快,一記重靴狠狠踩在那物件上。
泥水濺開,露出一抹暗沉的鉛灰色。
他沒看周珫那張慘白的臉,隻是望向官道的儘頭。
第二匹快馬正迎著朝陽疾馳而來,馬鬃上掛著一個空空的稻穗殼,在風中震顫出某種金屬鳴響。
王玞知道,那是空的。
但他更清楚,那殼子裡麵,藏著足以讓這片土地所有腐朽鉛釘灰飛煙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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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已經在鐵坊門前生起了火。
第一簇火苗跳動的瞬間,王玞看到那些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匠人們,正從懷裡摸出厚重的護目鏡,一個接一個地站到了那口沸騰的熔爐旁。
那爐火燒得有些泛青。
柳氏沒說話,隻是把那些繳獲的鉛頭釘一股腦倒進了坩堝。
鉛軟,遇火即化,混著硫磺味兒騰起一股黃煙,像是把這幾十年的陰損氣都給煉了出來。
“加炭,鼓風。”
風箱被拉得呼哧作響,鐵水在爐膛裡翻滾,紅得刺眼。
柳氏用長鉗夾起坩堝,手腕穩得像塊磐石,鐵水傾瀉而下,注滿了一排排早已備好的界樁模具。
滋——
白氣蒸騰。
就在鐵水即將冷卻定型的檔口,一直蹲在牆角不做聲的鐵奴突然動了。
他兩步跨到模具前,指尖在旁邊的水桶裡蘸了一下,也不怕燙,就在那還未完全硬化的模具內壁上,飛快地劃了三道斜杠。
嘶!
周圍的老匠人們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走氣槽”。
以前在幽州軍械坊,隻有鑄造重甲背板時才用這手藝,為的是讓鐵水冷卻時的內應力順著槽散開,防止崩裂。
這是殺人兵器的秘法,如今卻用在了一根根插進泥裡的界樁上。
“鐵奴,這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