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是從全息屏幕的邊角“溢”出來的。
那聲沉悶的爆炸過後,鏡頭劇烈抖動了三秒,隨後畫麵被高濃度的粉塵遮蔽,像是在一碗清水裡滴進了一滴濃墨。
李唐沒有下令追擊。
他隻是抬手關掉了被震得嘯叫的音頻輸入,看著屏幕上那片混亂的灰白,手指在桌麵上無聲地叩擊了兩下。
一下是確認,兩下是等待。
如果是為了殺人,炸藥量至少還要翻三倍;現在的動靜,更像是關門落鎖。
“徐昆,停止突進。”
李唐重新打開麥克風,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誦早間新聞,“開啟紅外熱成像,先看路,再看人。”
屏幕那頭傳來防毒麵具下沉重的呼吸聲。
徐昆揮手止住了身後那一排端著突擊步槍的士兵。
他沒有急著衝進煙塵,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戰術靴——鞋尖上落了一層細密的石粉,那是岩層結構受損的信號。
煙塵在強排風係統的拉扯下,像是一條條灰色的蛇,扭動著鑽進了通風口。
通道露出來了。
沒有完全塌方。
亂石堆成了一個半人高的斜坡,剛好擋住了視線,卻留出了氣流通過的縫隙。
這種“半塌”,比全塌更考驗爆破手的控製力。
徐昆踩著碎石爬上斜坡,軍靴底部的鋼板在石頭上蹭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在一塊斷裂的岩石夾縫裡,看到了一截像蚯蚓一樣露在外麵的引信。
它沒有燒完。
徐昆帶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截引信以此鑷了出來。
不是新軍慣用的棉紗浸油引信,也不是長安金吾衛那種昂貴的絲編藥撚。
這東西粗糙得像根枯草繩,裡麵裹著發黑的顆粒,聞起來有一股酸澀的焦糊味。
徐昆將這截引信舉到了頭盔攝像頭前。
“王爺,這火藥味不對。裡麵摻了硫磺和……乾馬糞?”
屏幕這頭的李唐眯起了眼睛。
這是波斯人早些年用土法製作土炸藥的拙劣工藝。
那些年西北王府發明的火槍火炮震懾天下,天下各方有識之士都爭相趕抵新龜茲試圖求得火槍火炮的製作技術。
他當時並沒有禁止外傳火藥的製造工藝,因此黑火藥的製備工藝廣為流傳。民間也由此湧現出很多“轟天雷”、“震天雷”、“雷震子”等等土製手榴彈仿造品。
這類土製炸藥,製作工藝雖然粗糙,也不穩定,但威力夠大。
這是窮人的炸藥,也是亡命徒的標配。
“這應該是幽州邊軍當年從新龜茲學到的手藝。”
李唐靠在椅背上,腦海裡的拚圖哢噠一聲合上了一塊,眼神玩味地嘀咕道:
“田興這隻老狐狸,這就是他留給我們的‘驚喜’。”
田興和王承宗雖然都是藩鎮,但一個是河北道的土皇帝,一個是依附於舊體係的牆頭草。
魏博軍裡居然藏著懂幽州土法炸藥爆破的人,這說明兩家的滲透比李唐預想的還要早,還要深。
“王璿璣。”
李唐切換了通訊頻段。
“卑職在!王爺。”
女人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背景裡赫然還有算盤珠子撥動的脆響。
“調偵騎營去岐溝關南側的古道,彆走大路,盯著那些不起眼的羊腸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