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這十八年,你到底經曆了什麼?
次日清晨,三人向***辭行。
老牧人往他們的水囊裡灌滿了新鮮的羊奶,又塞了一大包奶疙瘩和肉乾:“路上吃。沙漠裡找不到吃的,會死人的。”
阿依古麗站在爺爺身後,欲言又止。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上前,將一個手工編織的彩色繩結塞到花癡開手裡:“這個...能保平安。”
繩結編得很精致,用了七種顏色的毛線,末端還串著一顆小小的綠鬆石。
“謝謝。”花癡開鄭重收下。
上馬前,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行囊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老人家,這個留給您。”
“這是...”
“一些草藥圖鑒和治病方子。”花癡開說,“我在遊曆時收集的,沙漠裡常見的傷病,上麵基本都有治法。您認字嗎?”
***搖頭:“不認。但我孫女認,她娘教的。”
“那正好。”花癡開看向阿依古麗,“姑娘,這本書送給你。學了上麵的東西,以後綠洲裡有人生病,你就能幫忙了。”
少女接過冊子,眼睛亮得像星辰:“真的...真的給我?”
“嗯。”花癡開翻身上馬,“保重。”
三人策馬向北,漸漸消失在沙漠的地平線上。
***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許久,才歎了口氣:“阿依古麗,把書收好。那三位客人...不是普通人啊。”
“爺爺怎麼知道?”
“他們的眼睛。”老牧人眯起眼,“那個年紀最小的少年,眼裡有狼的機敏;那個女子,眼裡有鷹的銳利;而那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他頓了頓,“他眼裡有整個沙漠的風暴,卻安靜得像是風暴眼。”
阿依古麗抱緊懷中的冊子,望向北方。
她會記住那個人的眼睛。很深的黑色,像夜裡的沙漠,看似平靜,卻藏著無儘的星辰。
北行的第四天,沙漠漸漸被戈壁取代。裸露的岩石、稀疏的駱駝刺,天地間一片蒼黃。
正午時分,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支駝隊。大約二十多匹駱駝,馱著貨物,慢悠悠地走著。駝隊中間有一輛簡陋的馬車,車簾緊閉。
花癡開示意小七和阿蠻放慢速度,與駝隊保持距離。出門在外,謹慎總是沒錯的。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繞路時,馬車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那咳嗽撕心裂肺,聽得人心裡發緊。
駝隊停下了。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匆匆走到馬車旁,掀開車簾:“老爺,您怎麼樣?藥,快拿藥來!”
車簾掀開的瞬間,花癡開看見了車內的人——一個麵色慘白的中年男人,裹著厚厚的毛毯,正用手帕捂著嘴咳嗽。帕子上,赫然有觸目驚心的血跡。
但讓花癡開瞳孔驟縮的,是那男人腰間露出的一截玉佩。玉佩的樣式,與他懷中那枚“天”字令牌背麵的花紋,有七分相似。
“停車。”花癡開忽然說。
“癡哥?”小七不解。
“那輛車裡的人,可能知道些什麼。”花癡開調轉馬頭,朝駝隊走去。
管家見有陌生人靠近,立刻警惕起來:“你們是什麼人?想乾什麼?”
花癡開下馬,抱拳道:“老丈莫慌,我們是路過的旅人。聽見車內有咳疾之聲,略通醫術,或許能幫上忙。”
管家將信將疑,但車內又傳來一陣咳嗽,他隻得咬牙:“那...那你們來看看。不過若是敢耍花樣...”
“放心。”花癡開走到車旁。
車內的男人抬起眼。他約莫四十多歲,麵容憔悴,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極其深邃,像兩口古井,看似平靜,卻藏著無儘的秘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怔了怔。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男人啞聲問。
花癡開搖頭:“應該沒有。前輩這咳疾,是舊傷引發的肺癆,至少有十年了吧?”
男人眼中閃過訝異:“你怎知是舊傷所致?”
“咳聲中帶金屬音,是肺腑有銳器所傷的後遺症;血色暗紅帶紫,是瘀血未清,鬱結化熱。”花癡開邊說邊從懷中取出針囊,“若信得過,我可為前輩行針,暫緩痛苦。”
男人沉默片刻,點頭:“有勞。”
花癡開上車,取針施術。他的針法得自夜郎七真傳,又快又準,三十六針落下,男人的咳嗽果然漸止,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好針法。”男人長長舒了口氣,“小兄弟師承何人?”
“家學而已。”花癡開收起針,目光落在男人腰間的玉佩上,“前輩這玉佩...樣式很特彆。”
男人神色微變,下意識掩住玉佩:“祖傳之物,不值一提。”
花癡開沒有追問,轉而道:“前輩這是要去哪裡?這病不宜長途奔波。”
“去白城。”男人苦笑,“找一個人,找一個...等了十八年的答案。”
花癡開心中一震:“白城?”
“怎麼,小兄弟也去白城?”
“是。”花癡開直視他的眼睛,“去接一個人回家。”
兩人對視,空氣中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弦被撥動。風從戈壁吹過,揚起細細的沙塵,迷了人眼。
許久,男人忽然笑了,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蒼涼:“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花癡開。”
男人渾身劇震,手中的藥碗“哐當”落地。
他盯著花癡開,嘴唇顫抖,眼中驟然湧出淚光。
“癡開...癡開...”他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像是確認,又像是祈禱,“你母親...她可好?”
花癡開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前輩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他隻是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褪色的繡帕,帕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精致的菊花。
花癡開認得那針法。
那是母親獨有的繡法。
(第4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