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讓賣風箏的小販不小心放跑一隻風箏,風箏飄向西口,吸引孩童追逐,孩童的父母自然跟去;
比如,讓兩個書生在西口附近因為一句詩爭論起來,引來路人圍觀;
比如,讓一隻野貓叼走魚攤上的一條小魚,魚販追貓,經過西口……
每一個擾動都要自然,都要是“合理的偶然”,而且不能改變那些被擾動者的最終命數——風箏小販今日總收入不變,書生爭論後依然會去茶館,魚販追貓後依然會賣完所有的魚。
這需要極其精密的計算,以及對人性、對世事深刻的洞察。
花癡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將“千算”運轉到前所未有的極致,腦海中同時推演三百六十五人的軌跡,尋找那個可以輕輕一撥的“點”。
一炷香時間過去。
兩炷香。
三炷香。
突然,他眼睛一亮。
找到了。
不是在西口,而是在東市中心的茶館。
“我要改的不是老者的軌跡,是茶館掌櫃的。”花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三日後午時,茶館李掌櫃會因為算錯一筆賬,少收客人三文錢。我要讓這個錯誤提前半盞茶的時間發生。”
鬼算右眼中光芒一閃:“繼續。”
“李掌櫃少收三文錢,心情會變差。他會對夥計說話更衝,夥計受了氣,會不小心打翻一壺茶。”花癡開快速推演,“茶水流到街上,一個路過的婦人踩到滑倒——她原本不會摔倒,但這一滑,讓她手中的籃子脫手,裡麵的雞蛋滾出來。”
“雞蛋滾向西口,一個孩童去追,他的母親跟著追。母親是裁縫鋪的常客,原本要去裁縫鋪取衣服,這一耽擱,裁縫鋪的老板娘等不到她,會出門張望。”
“老板娘站在門口,看到了西口賣糖葫蘆的老者。她想起今天是小兒子的生日,孩子愛吃糖葫蘆,於是走過去買了一串。”
“這一串是額外多賣的。而因為老板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兩個原本要去彆處買點心的丫鬟看到了她,也走了過來——她們要給自家小姐買零嘴,看到糖葫蘆,也會買。”
“就這樣,一連串的‘偶然’,會讓老者的顧客多出五人,賣出七串額外的糖葫蘆。再加上原本會因為其他原因買的兩串,正好多九串。”
花癡開說完,長舒一口氣。這個推演幾乎耗儘了他的心神。
鬼算沉默良久。那隻清澈的右眼中,光點飛速流轉,顯然在驗證這個推演的可行性。半晌,他緩緩開口:“精妙。但你漏算了一點。”
“哪一點?”
“那個踩到茶水滑倒的婦人。”鬼算道,“她籃子裡除了雞蛋,還有一瓶藥——那是給她重病的丈夫抓的。雞蛋滾落時,藥瓶也會摔碎。沒有藥,她的丈夫會在三日後病重去世。而原本,他是能活過這個冬天的。”
花癡開臉色一白。他確實漏算了這個細節。
“所以你的推演,雖然能讓老者多收入三成,卻會害死一個無辜的人。”鬼算看著他,“這樣的‘改運’,你要做嗎?”
花癡開握緊拳頭。他知道這是考驗——不僅是考驗計算能力,更是考驗心性。天局要的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而他……
“不。”他斬釘截鐵,“我不做。”
“即使這意味著你過不了關,甚至可能死在這裡?”
“即使如此。”花癡開抬起頭,直視鬼算,“賭術可以玩弄人心,可以算計勝負,但不能拿無辜者的性命當籌碼。這是我父親教我的——真正的賭徒,賭的是自己的命運,不是他人的生死。”
石室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鬼算那隻清澈的右眼深深看著花癡開,仿佛要看到他靈魂深處。
良久,鬼算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與之前不同,少了高深莫測,多了幾分溫和。
“你過了。”他說。
“什麼?”花癡開一愣。
“第二關的真正考驗,從來不是‘改運’的能力,而是‘知止’的心性。”鬼算緩緩道,“命運如河,每個人都是河中一葉舟。你可以順水推舟,可以借風使力,甚至可以短暫地改變航向——但你不能為了讓自己走得更快,就去掀翻彆人的船。”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黑暗中,浮現出第三道門——那門非金非木,竟是由無數流動的光點組成,如同銀河傾瀉。
“第三關‘賭心’,就在裡麵。”鬼算回頭看向花癡開,“守關人是‘莊家’的化身——或者說,是你自己心中的‘魔’。這一關,沒有人能幫你。你要賭的,是你自己的本心。”
花癡開走到光門前,深吸一口氣。
“進去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他忽然說,“鬼算先生,您真的隻是‘天局’的高層嗎?”
鬼算那隻清澈的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些問題,等你過了第三關,自然會有答案。”
花癡開不再多問,邁步踏入光門。
在身體被光芒吞沒的刹那,他聽見鬼算最後的聲音,輕如歎息:
“花癡開,記住——你父親當年,就是在這裡,做出了他的選擇。”
然後,光門閉合。
黑暗重新降臨。
但這次,黑暗中隻有花癡開一人。
以及他心中,那個即將現形的“魔”。
(第4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