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人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對麵的座位:“請坐,花癡開。還有……菊夫人,許久不見。”
菊英娥渾身一震。這個聲音——
“你是……”她向前一步,兜帽滑落,露出蒼白的麵容。
鏡先生輕輕摘下麵具。
麵具下的臉,讓花癡開和菊英娥同時僵在原地。
那是一張與花癡開有七分相似的麵容。眉眼、鼻梁、唇形……隻是更加成熟,更加滄桑,眼角有細密的紋路,鬢角已見霜白。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和花癡開一樣,是罕見的琥珀色,隻是瞳孔深處沉澱著太多東西:瘋狂、悲憫、虛無、還有一絲……愧疚。
“花千手?”菊英娥的聲音在顫抖,“不……不可能,我親眼看著你……”
“看著我死?”鏡先生——或者說,花千手——緩緩起身,“英娥,你看見的,隻是我想讓你看見的。”
他走到鏡牆前,看著其中無數個自己的倒影:“十二年前那場賭局,我沒有輸給司馬空和屠萬仞。我是主動‘死’的。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真相——賭壇的儘頭不是榮耀,不是財富,而是徹底的虛無。我們賭了一輩子,最後隻是在和自己的欲望對賭。”
他轉身,目光落在花癡開身上:“所以我創建了‘天局’,建造了鏡城。我要讓全天下所有的賭徒都來這裡,讓他們看清自己的欲望,然後……心甘情願地獻祭。”
“所以父親是你殺的?”花癡開的聲音冷得像冰,“那些被你引誘來賭命的賭客,那些家破人亡的悲劇,都是你所謂‘看清欲望’的實驗?”
“實驗?”花千手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癲狂的溫柔,“不,兒子。這不是實驗,這是救贖。我在幫他們解脫——從欲望的輪回中解脫。你看那個拳宗掌門,他執著於武道,為此走火入魔,痛苦半生。現在他解脫了,連痛苦都不再記得。”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解脫?!”菊英娥厲聲道,“為什麼要拖這麼多人陪葬?!”
花千手沉默了。他走回賭桌,手指輕撫水晶桌麵:“因為我還不能解脫。我還有最後一局要賭。”
他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鎖定花癡開:“兒子,十二年前我設局假死,把你托付給夜郎七,是為了讓你遠離賭壇。可你還是來了,帶著你母親的仇恨,帶著夜郎七教你的技藝,一步步走到我麵前。這就是宿命——花家的宿命。”
“你到底想說什麼?”花癡開的手已按在腰間——那裡藏著夜郎七給他的最後底牌。
“我想和你賭一局。”花千手平靜地說,“就賭你一直追尋的真相。如果你贏了,我告訴你當年所有的秘密,解散‘天局’,任憑處置。如果你輸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柔:“你就留在鏡城,成為我的繼承人。我們一起,繼續這場偉大的救贖。”
鏡廳陷入死寂。萬千倒影中,父子二人的目光在虛空裡交鋒。
花癡開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憤怒,還有一種解脫般的釋然。
“好,”他說,“我賭。”
菊英娥抓住他的手臂:“癡開!不要中計!他——”
“母親,”花癡開輕輕掙開她的手,目光始終鎖定花千手,“這十二年來,我活著隻有一個目的:找到殺害父親的凶手,為父報仇。現在凶手找到了,卻是我父親本人。你覺得,我還能怎麼辦?”
他走向賭桌,在花千手對麵坐下:“賭什麼?”
“就賭最簡單的。”花千手從桌下取出一隻木匣,打開,裡麵是六枚玉骰——與花癡開懷中那枚一模一樣,“‘千手觀音’的終極賭法:六骰同擲,猜點數總和。但規則要改一改——”
他拈起一枚玉骰,輕輕一捏。玉骰碎裂,裡麵不是實心,而是中空,填充著一種暗紅色的液體。
“每枚骰子裡,都封著一滴‘心血’。”花千手說,“我的,你母親的,夜郎七的,司馬空的,屠萬仞的,還有……你自己的。”
他又打開木匣夾層,取出六個小瓶。每個瓶底都貼著名字,瓶中是暗紅血液。
“我們各擲三次骰子。每次擲骰前,選一瓶心血注入骰中。擲出的點數,會與心血主人的命運產生共鳴——點數越大,代表那人未來的‘氣運’越強;點數越小,則越接近衰亡。”
花千手抬眼,目光如刀:“這局不賭輸贏,賭的是……我們如何用這六個人的命運,下注。”
花癡開的心臟劇烈跳動。他看著那六個小瓶,看著父親平靜得可怕的麵容,終於明白了這局真正的可怕之處——
這不是賭術的較量,這是人心的煉獄。
而他,已無處可退。
“開始吧。”花癡開伸手,拈起了第一枚空骰。
鏡廳的萬千倒影中,父子二人的手,在賭桌上空懸停。玉骰的微光,與心血的暗紅,在鏡麵間折射出詭異的光譜。
這一局,賭的不是勝負。
賭的是,十二年前的真相,與十二年後的救贖。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