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夜,濕熱粘稠,像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汗水的綢緞,緊緊裹住極樂島。
花癡開被夜郎七半扶半架著,沿著銷金窟後門一條隱蔽的石階向下走。石階濕滑,長滿墨綠色的苔蘚,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海腥味和某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更詭異的香氣。
他依舊頭暈目眩,耳邊嗡嗡作響,仿佛還殘留著賭廳裡玉葉牌碰撞的脆響和魅影那絲絨般的聲音。與魅影的精神對撞,尤其是最後一局強行催發“癡”之本源,幾乎抽乾了他的心力。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腳下虛浮得厲害。
“撐住。”夜郎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吐納,按‘不動明王心經’第三重路線走,彆讓煞氣反噬。”
花癡開依言閉目,強行凝聚渙散的精神,引導體內那幾近枯竭的“熬煞”之力緩緩運轉。一股微弱的暖流從丹田升起,沿著脊椎上行,所過之處,那針紮般的刺痛才稍稍緩解。
“七叔……我們去哪?”他勉強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去一個‘天局’暫時找不到的地方。”夜郎七腳步不停,“銷金窟隻是明麵上的據點,‘魅影’在這裡敗了,但她背後的人不會罷休。極樂島是他們的地盤,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
石階儘頭,是一個隱藏在岩壁後的天然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蓋,若非走近細看,絕難發現。洞內很暗,隻有岩壁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光,勉強照亮腳下。
菊英娥和小七早已等在那裡。看到花癡開的樣子,菊英娥眼圈又紅了,卻強忍著沒哭,隻是上前扶住他另一側胳膊。小七則警惕地守在洞口,手裡握著兩把短刃,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外麵的黑暗。
“東西備好了?”夜郎七問。
洞內陰影裡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是個老船夫打扮的人,臉上滿是風霜刻出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低聲應道:“七爺,備好了。‘黑蛟號’就藏在下麵礁石灘,隨時能走。”
夜郎七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東西拋過去。老船夫接過,也不查看,隻是躬身:“謝七爺。”
“走吧。”夜郎七不再多言,扶著花癡開繼續往洞穴深處走去。
這洞穴比想象中深得多,一路向下,空氣越來越潮濕陰冷,隱約能聽到海浪拍打岩石的轟鳴聲。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半浸在海水中的天然岩窟!
岩窟的一側與海相通,幽暗的海水在這裡形成一個相對平靜的內灣。一艘通體漆黑的狹長船隻靜靜停泊在灣內,船身線條流暢,沒有任何標識,像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海蛇。
這就是“黑蛟號”。
“上船。”夜郎七簡短命令。
眾人迅速登船。老船夫解開纜繩,黑蛟號如同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滑出岩窟,沒入外麵更加深邃的黑暗海麵。
船很小,船艙低矮,僅能容四五人蜷身而坐。夜郎七讓花癡開靠坐在最裡麵,自己守在艙口。菊英娥緊緊挨著兒子,用一塊浸濕的布巾小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小七則蹲在船尾,透過一道縫隙警惕地觀察後方海麵。
黑蛟號在夜色的掩護下,沿著極樂島嶙峋的海岸線疾行。老船夫顯然對這片海域了如指掌,操縱著小船在暗礁與漩渦間靈巧穿梭,速度快得驚人,卻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花癡開靠在冰冷的船艙壁上,閉目調息。隨著“不動明王心經”的運轉,那股暖流逐漸壯大,開始修複受損的心神。但腦海深處,與魅影對局的畫麵依舊不斷閃現——尤其是最後那“鳳凰涅槃”對決“無根浮萍”的一刻。
他贏得很險。
險到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感到一絲後怕。
若不是最後關頭,那源自靈魂深處的“癡”念被生死危機逼得徹底爆發,硬生生撕裂了魅影的“虛無”之力,此刻的他,恐怕已經失去與母親重逢的全部記憶,成為一個內心殘缺的空殼。
“天局”的手段……果然歹毒至此。賭的不再是錢財、權勢、甚至性命,而是比性命更根本的“存在”本身。
“感覺如何?”夜郎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花癡開睜開眼,點了點頭:“好多了。”
夜郎七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最後一局,你用的不是‘千算’,也不是‘熬煞’的常規法門。”
不是疑問,是陳述。
花癡開沉默了一下,坦然道:“是。那一刻,算計和技巧都已無用。魅影的‘虛無’之力,針對的是記憶和存在的‘意義’。我能感覺到,她在用某種方式,否定我記憶的價值,進而否定‘我’本身。常規對抗,隻會被她拖入更深的虛無。”
“所以你就用了‘癡’。”夜郎七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將自己最根本的執念,化為純粹的精神力量,硬碰硬。”
“是。”花癡開道,“記憶可以被奪走,可以被篡改,可以被否定。但‘癡’……是我的本能。就像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它不需要意義,不需要理由,它就是‘存在’本身最原始的動力。”
船艙裡一時寂靜。
隻有船身破浪的細微聲響,和海風穿過縫隙的嗚咽。
許久,夜郎七輕輕吐出一口氣:“你比你父親……走得更遠。”
花癡開一怔,看向他。
夜郎七的目光投向艙外無邊的黑暗,聲音低沉:“花千手當年,將‘千手觀音’練到極致,算無遺策,手法通神。但他太依賴於‘算’,太相信‘理’。他總覺得,萬事萬物皆有規律,隻要算得夠精,就能掌控一切。”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所以他輸給了‘天局’。不是輸在技法,是輸在……‘天局’的首腦,用的是超越了‘算’與‘理’的東西。是欲望,是瘋狂,是人性中最混沌、最不可測的那部分。”
花癡開靜靜聽著。
“而你,”夜郎七轉回頭,看著他,“你在‘算’與‘熬’之外,找到了第三條路——‘癡’。這不是算計,不是硬扛,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堅守。它不按常理出牌,因為它本身就是‘理’之外的東西。”
他頓了頓,緩緩道:“這或許,才是對抗‘天局’的真正鑰匙。”
花癡開心中震動。夜郎七這番話,不僅是對他今日表現的解讀,更像是一種……傳承與肯定。
“七叔,”他問,“‘天局’的首腦,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夜郎七沉默了更久。
久到花癡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終,夜郎七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與……困惑,“我與他交手過三次。第一次,是在三十年前的‘通天賭局’上,我輸掉了半生積累的財富和人脈。第二次,是在二十年前的‘生死簽’中,我失去了一位至交好友。第三次……是在十年前,你父親出事前不久。”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那遙遠而痛苦的畫麵:“每一次,他用的手段都不同。有時像最精明的商人,算計到毫厘;有時像最瘋狂的賭徒,押上一切隻為追求極致的刺激;有時又像最冷酷的棋手,視眾生為棋子,隨意擺布。我甚至……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同一個人,或者,是不是‘人’。”
不是人?
花癡開眉頭緊皺。
“但他有一個核心,從未變過。”夜郎七睜開眼,眼底寒光閃爍,“那就是對‘掌控’的渴望。不是掌控財富,不是掌控權力,而是……掌控‘命運’本身。他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賭壇、江湖、朝堂,甚至更深遠的東西,都是他的棋盤。而我們這些人,無論敵友,都隻是他棋局中的一部分。”
掌控命運……
花癡開咀嚼著這四個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如果“天局”首腦的目標真是這個,那麼他過去所做的一切——操控賭局、洗錢、暗殺、顛覆勢力——都隻是手段,而非目的。他的真實意圖,恐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得多。
“我們接下來去哪?”花癡開換了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