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天闕”東區一處廢棄倉庫的二樓,臨時被改造成了複仇聯盟的秘密據點。這裡離中央賭場區足夠遠,又背靠複雜的巷弄網絡,一旦有事,撤退路線有四條。
花癡開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時,菊英娥和夜郎七已經在了。
“開兒。”菊英娥迎上來,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你沒事吧?魅影有沒有為難你?”
“我沒事,娘。”花癡開摘下狐狸麵具,露出略顯疲憊的臉。他把在賭場與魅影相遇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包括那場看似誘人實則危險的交易。
夜郎七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花癡開說完,才緩緩開口:“檀木盒子...他真是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花癡開點頭,“七叔,你知道那是什麼?”
夜郎七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麵昏黃的街燈。這個當年名震賭壇的“夜郎七爺”,如今已是兩鬢斑白,但脊背依舊挺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十七年前,”夜郎七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爹花千手也提過一個檀木盒子。”
倉庫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花癡開和菊英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七叔,你之前怎麼沒說過?”花癡開問。
“因為我不確定。”夜郎七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當年你爹隻提過一次,說他在調查‘天局’時,發現他們守護著一個檀木盒子。盒子裡裝的東西,足以顛覆整個賭壇,甚至動搖朝堂。”
“動搖朝堂?”菊英娥皺眉,“賭壇的事,怎麼會牽扯到朝堂?”
夜郎七搖頭:“你爹沒說清楚。那時候他已經察覺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很多事情不敢深查,也不敢多說。他隻告訴我,那個盒子的鑰匙有三把,分彆由‘天局’的三位高層保管。司馬空有一把,屠萬仞有一把,還有一把...他當時沒查出來是誰。”
花癡開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第三把鑰匙,會不會在‘魅影’手裡?”
“有可能。”夜郎七走回桌邊坐下,“如果魅影說的是真的,那場地下賭局的賭注就是檀木盒子,那意味著盒子的歸屬權出現了問題。要麼是三位高層內訌,要麼是有人想借外力打破平衡。”
菊英娥思索片刻:“還有一種可能——這是個陷阱。魅影想借開兒的手拿到盒子,然後再除掉他,自己獨吞秘密。”
“都有可能。”夜郎七看著花癡開,“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你去不去?”
花癡開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那是“天闕”地下結構的詳細圖紙,小七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弄到手。地圖顯示,“天闕第一賭場”地下確實有三層,但第三層的入口極其隱秘,需要三道不同的密碼才能進入。
“去。”良久,花癡開吐出這個字。
“開兒!”菊英娥急道,“太危險了!萬一——”
“娘,”花癡開打斷她,“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十七年。這十七年裡,你和七叔隱姓埋名,我裝瘋賣傻,不就是為了查清真相,為爹報仇嗎?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哪怕隻有一成把握,我也要去試試。”
“可是——”
“沒有可是。”花癡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爹當年沒走完的路,我來走。他沒能揭開的秘密,我來揭。這不僅是複仇,也是他的遺願。”
菊英娥看著兒子,眼中泛起淚光。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需要她保護的孩子,而是一個能獨當一麵的男人,一個和他父親一樣倔強、一樣執著、一樣願意為了真相赴湯蹈火的男人。
“好。”夜郎七忽然說,“我陪你去。”
花癡開轉頭看他:“七叔,魅影說隻能帶一個絕對信任的人。”
“那就帶我去。”夜郎七站起身,“論賭術,我不如你。但論識人、論應變、論對‘天局’的了解,我比你強。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那個檀木盒子,也是我多年的心結。我想知道,裡麵到底裝著什麼,值得花千手用命去換。”
三人又商議了很久。他們分析了所有可能性,設計了多種應對方案,甚至連撤退路線都規劃了三條。小七和阿蠻會在外圍接應,菊英娥則負責調動她這些年埋下的暗樁,確保情報暢通。
淩晨三點,一切安排妥當。
花癡開沒有離開倉庫,而是找了個角落,盤膝坐下,開始練習“不動明王心經”。這是夜郎七教他的內功心法,能提升專注力、增強意誌、在極端環境下保持冷靜。
隨著呼吸的調整,他的心漸漸沉靜下來。腦海中閃過父親模糊的麵容,閃過母親這些年隱忍的淚水,閃過夜郎七嚴苛的訓練,閃過那些死在“天局”手中的無辜之人...
仇恨像一團火,在胸腔裡燃燒。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賭局不僅是技巧的比拚,更是心態的對決。一念之差,滿盤皆輸。
不知過了多久,倉庫外傳來細微的聲響。
花癡開睜開眼睛,看到小七和阿蠻從暗門進來,兩人都穿著夜行衣,身上帶著露水的濕氣。
“查清楚了。”小七壓低聲音,“‘天闕’地下三層確實有個秘密賭場,但守衛極其森嚴。我們試了三種方法,都進不去。”
阿蠻補充道:“不過我們打聽到,三天後的那場賭局,參與者除了‘天局’高層,還有幾個外來的貴客。名單沒弄到,但聽說都是賭壇有頭有臉的人物。”
“外來貴客?”夜郎七皺眉,“這就奇怪了。‘天局’內部的聚會,怎麼會邀請外人?”
“除非...”菊英娥若有所思,“除非這場賭局的目的,就是讓外人見證什麼。”
花癡開腦中靈光一閃:“見證檀木盒子的歸屬權轉移?”
眾人沉默。這個推測合情合理。如果“天局”內部真的因為檀木盒子產生分歧,那麼邀請外人做見證,既能彰顯公平,也能借助外力施壓。
“還有一件事。”小七猶豫了一下,“我們回來的時候,感覺被人跟蹤了。”
“什麼?”菊英娥臉色一變。
“隻是感覺。”小七說,“對方很專業,始終保持距離。我們繞了三圈才甩掉,但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甩掉了。”
夜郎七立即走到窗邊,仔細觀察外麵的街道。淩晨的“天闕”依然燈火通明,但這條偏僻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影。遠處,一隻野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發出細微的聲響。
“收拾東西,轉移。”夜郎七當機立斷,“這個地方不能待了。”
眾人迅速行動。十分鐘後,倉庫恢複原狀,所有痕跡都被清除。他們分成三組,從不同方向離開,約定兩小時後在城南的另一個安全點彙合。
花癡開和夜郎七一組。兩人走的是下水道路線——這是小七提前探好的,雖然臟臭,但足夠隱蔽。
下水道裡漆黑一片,隻有手電筒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汙水在腳下流淌,發出難聞的氣味。花癡開緊跟在夜郎七身後,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踩過的地方,這是夜郎七教他的——在未知環境中,跟著經驗豐富的人走,能避開很多陷阱。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夜郎七忽然停下腳步。
“七叔?”花癡開低聲問。
夜郎七沒有回答,隻是側耳傾聽。幾秒鐘後,他猛地關掉手電筒,將花癡開拉到一處凹陷的牆壁後。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花癡開屏住呼吸,全力運轉“不動明王心經”。在極致的安靜中,他聽到了——不是腳步聲,而是極細微的呼吸聲,從後方大約三十米處傳來。
有人跟蹤。
而且這個人能在漆黑的下水道裡準確追蹤他們,顯然是高手。
夜郎七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花癡開也摸出了袖中的特製骰子。兩人像兩尊石像,在黑暗中對峙著那個看不見的敵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花癡開以為對方會發起攻擊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夜郎七爺,彆來無恙。”
是個女人的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嫵媚,在空曠的下水道裡回蕩。
夜郎七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花癡開能感覺到,按住他肩膀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是你...”夜郎七的聲音乾澀,像很久沒說過話。
“是我。”女人輕笑,“十七年了,你還記得我的聲音,真是讓人感動。”
手電筒的光忽然亮起,但不是夜郎七打開的。光線來自後方,照亮了下水道的一段。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光暈中。
她看起來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勾勒出曼妙的身材。長發披散,臉上戴著一張半臉麵具,隻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鮮紅的嘴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隻深褐色,一隻淺灰色。
“魅影?”花癡開脫口而出。
“是我。”女人——或者說,魅影——緩步走近,“不過‘魅影’隻是個代號。我的真名,夜郎七爺應該還記得吧?”
夜郎七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青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