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早掃,食了洗滌”,這是每日的必修課;“居當穿臼縛帚,截竿鑿鬥”,是要會做農具;“浚渠縛落,鋤園斫柏”,得懂農活;甚至連“種薑養芋,長育豚駒”都寫得清清楚楚。最有趣的是,契約裡還規定了“烹茶儘具,武陽買茶”——要會煮茶,還要去武陽今彭山)買好茶。這短短八個字,成了世界上最早關於茶葉交易的記載,讓千年後的茶人,還能想象出漢代蜀地的茶香。
有人說《僮約》是王褒在開玩笑,但細讀之下,卻能感受到他對底層生活的尊重。他寫便了的勞役,沒有居高臨下的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親切的幽默,仿佛在說:生活本就是由這些瑣碎的事情組成的。後來,資中的百姓把《僮約》裡的句子編成歌謠,在田間地頭傳唱,說“王諫議的筆,能把苦日子寫成甜段子”。
除了這兩篇名作,王褒的筆下還有更多風景。《九懷》是他追憫屈原之作,其中“駕玄螭兮北征,曏吾路兮蔥嶺”,既有楚辭的浪漫,又帶著蜀地文人的孤高;《碧雞頌》則是為祭祀金馬碧雞神而作,“持節使者王褒,謹拜南崖,敬移金精神馬,縹碧之雞”,語言簡潔卻充滿敬畏,把地方信仰寫得莊重而動人。
他的文字,為什麼能如此多樣?或許因為他始終記得,自己是從墨池邊走來的。那裡的水,既能映出星鬥,也能泡開茶葉;既能滋養竹子,也能染黑石頭。而他的筆,就像那池中的水,能包容萬物,也能照見人心。
歸途:魂歸蜀地,墨香永存
漢宣帝五鳳二年公元前56年),益州有傳言說,金馬碧雞之神出現在滇池附近,能帶來祥瑞。漢宣帝便想到了王褒——他既懂蜀地文化,又善寫辭賦,是祭祀的最佳人選。於是,一道詔書送到了王褒手中,命他持節赴益州,祭祀金馬碧雞。
此時的王褒,已近不惑之年。長安的風露,讓他添了幾分白發,但他對蜀地的思念,卻越發濃烈。接到詔書時,他正在燈下修改《僮約》的草稿,看到“歸鄉”二字,突然落下淚來。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托:“若有一天能回資中,把我的骨灰撒在墨池裡。”
出發前,漢宣帝在宣室殿召見他,賜給他一把蜀地產的銅劍,說:“此行路途遙遠,望你早去早回。”王褒接過劍,心裡卻有種預感: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離開長安了。他把這些年寫的辭賦整理好,托付給好友劉向:“若我不歸,煩請將這些文字帶回蜀地,與墨池為伴。”
一路向南,車馬行過秦嶺時,王褒特意下車,望著蜀地的方向。山風吹過,他仿佛聽見了墨池邊的笛聲,看見母親在池畔紡麻的身影。進入蜀地境內,百姓們聞知王褒歸來,紛紛在路邊迎接,有人捧著新茶,有人獻上柑橘,就像當年他離開時一樣。在成都,他見到了當年一起在錦江畔唱和的文士,隻是李尤已白發蒼蒼,握著他的手說:“子淵,你終於回來了!”
祭祀的路上,王褒寫下《移金馬碧雞文》。文中說:“金精神馬,縹碧之雞,處南之荒,深溪回穀,非土非鄉,歸來歸來!”他的文字裡,沒有威嚴的命令,隻有親切的呼喚,仿佛在對神靈說:這裡才是你的家,回來吧。當地人說,祭祀那天,滇池上空出現了五彩雲霞,像一匹展開的蜀錦。
完成祭祀後,王褒沿著沱江往資中走,想再看看墨池。但走到犍為郡今四川彭山)時,他病倒了。或許是旅途勞頓,或許是歸鄉的心願已了,他躺在驛站的床上,望著窗外的竹林,輕聲吟誦起《洞簫賦》裡的句子。彌留之際,他讓隨從把那把銅劍扔進沱江,說:“讓它順著江水,回資中去。”
王褒病逝的消息傳到長安,漢宣帝歎息了許久,說:“朕失一良臣,文壇失一巧筆。”而在資中,鄉親們自發來到墨池邊,用他當年寫字的頁岩,為他立了一塊無字碑。他們說:子淵的文字,早已刻在天地間,無需再用石頭記錄。
魂歸屬地:墨池依舊,文脈相傳
資中的墨池,從未因王褒的離去而褪色。相反,隨著歲月流轉,那汪黑水成了當地人心頭的念想。有孩童在池邊認字,長輩總會指著池水說:“這是王諫議洗筆的地方,你看這水,黑得都帶著文氣呢。”
王褒的墓,就建在墨池旁的高地上,坐北朝南,正對著沱江。墓前的石碑,是唐代重新修繕時立的,上麵刻著“漢諫議大夫王子淵之墓”,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莊重。當地百姓有個習俗,每逢清明,都會往墓前撒一把新收的稻穀,說王褒生前愛吃蜀地的米飯,要讓他在地下也能聞到稻香。
到了宋代,資中出了個叫李石的文人,他在墨池邊建了座“子淵書院”,搜集王褒的殘篇斷簡,供學子們研讀。書院的門楣上,掛著一幅對聯:“墨池映月照千古,筆陣淩雲壯四方”,據說上聯是李石親筆所書,下聯則化用了王褒《聖主得賢臣頌》裡的意境。有一次,書院裡的學生爭論《僮約》裡“武陽買茶”的細節,有人說武陽的茶要在清明前采,有人說穀雨采的更醇厚,爭到最後,竟結伴往武陽去考證,回來後還寫了篇《蜀茶考》,附在《僮約》注本後麵——這種對文字的較真,或許正是王褒留下的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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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楊慎被貶雲南時,特意繞道資中,拜謁王褒墓。他在墨池邊徘徊了整整一天,看著孩童們在池邊練字,想起自己被貶的遭遇,突然明白王褒為何能寫出“貪饕者聽之而廉隅”的句子——真正的文人,從來不是在順境中張揚,而是在逆境中堅守。他寫下《王子淵祠》一詩:“子淵文學重當時,漢賦唐詩總繼之。今日墨池空見水,好將遺韻入新詞”,詩裡的惋惜與敬仰,隨著墨池的水,流進了後世文人的心裡。
清代康熙年間,資中縣令周起渭重修王褒墓,在墓旁種了一片竹林。他說:“子淵寫《洞簫賦》,愛竹之靈,今日種竹,算是圓他一個心願。”這片竹林後來長得鬱鬱蔥蔥,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當地人說,那是王褒在吟誦自己的賦作。有個老秀才,每天都會來竹林裡坐一會兒,說隻要靜心聽,就能從竹聲裡辨出“原夫簫乾之所生兮”的調子。
墨香永存:文字的生命力,跨越千年
時光走到現代,資中的墨池依舊在那裡,隻是周圍建起了紀念館。館裡陳列著王褒作品的各種刻本,從明代的《王諫議集》到現代的校注本,一頁頁翻過,能看到不同時代的人對他的解讀。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件複製品——根據《僮約》記載複原的漢代茶具,陶壺、陶碗、茶碾俱全,旁邊的說明牌上寫著:“世界最早的茶事記錄,見證蜀地茶文化的開端”。
每年春天,資陽都會舉辦“子淵文化節”,來自各地的學者、文人聚集在墨池邊,討論王褒的文學成就。有學者說,王褒的偉大之處,在於他讓漢賦從“天子遊獵”的宏大敘事,走進了“烹茶買茶”的日常生活,這種轉變,為後世文學注入了煙火氣。也有年輕的詩人說,讀《洞簫賦》時,總能想起家鄉的竹林,原來好的文字,真的能讓千年前的聲音在心裡回響。
在資陽市博物館,有一件鎮館之寶——一塊出土於王褒墓附近的漢代頁岩,上麵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字跡,經考證,與王褒作品中的筆法一致。講解員說,這可能是王褒當年練字的殘片,雖然隻剩幾個字,卻能讓人想象出那個在墨池邊奮筆疾書的少年。
2018年,《僮約》裡的“武陽買茶”場景,被改編成了舞台劇,在成都的茶館裡上演。劇中,王褒與奴仆便了的對話引得觀眾陣陣發笑,但當“烹茶儘具”的情節出現時,全場又安靜下來——人們在這穿越千年的茶煙裡,讀懂了生活的滋味。有位老茶客說:“王褒寫的哪裡是契約,分明是咱蜀地人的日子啊。”
如今,墨池邊的孩子們,早已不用頁岩寫字了,但他們會拿著平板電腦,在上麵臨摹王褒的賦作。陽光透過竹林灑在池麵上,水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偶爾有風吹過,池邊的蘆葦蕩起漣漪,恍惚間,仿佛能看見那個穿粗麻布短打的少年,正蹲在青石板上,蘸著池水,一筆一劃地寫下屬於蜀地的文字。
王褒或許從未想過,自己的文字能流傳千年。但他一定知道,那些從墨池裡流淌出來的句子,那些帶著蜀地煙火氣的描寫,會像沱江的水一樣,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因為真正的文學,從來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而是活在人們生活裡的記憶——是《洞簫賦》裡的竹聲,是《僮約》裡的茶香,是墨池裡永遠不會褪色的文脈。
這,或許就是王褒留給世界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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