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清養好了身子,又看了榜,林淡和林清終於回到元和縣。
遠遠望去,林府朱漆大門上高懸的紅綢在風中翻卷,仿佛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將整個府邸都浸染得喜氣洋洋。
屋簷下,大紅燈籠沿著回廊一路排開,映得廊柱上的鎏金紋飾愈發璀璨,就連門環上的銅綠,此刻也像是被喜氣暈染,泛著溫潤的光澤。
兄弟二人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小廝,腳步匆匆地往內院走去。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熟悉的雕梁畫棟間,處處彌漫著喜慶的氣息。丫鬟仆婦們端著各色物件往來穿梭,臉上都帶著笑意,時不時交頭接耳,議論著府中的喜事。
二人徑直來到祖母張老夫人的院子。還未踏入房門,便聽見屋內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
掀開門簾,隻見張老夫人正站在紫檀木的博古架前,銀發上的翡翠簪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一邊指揮著丫鬟翻找東西,一邊念叨著:“那個檀木匣子,記得明明放在這兒的……”
“孫兒給祖母請安。”林淡與林清齊齊躬身,聲音清朗。
張老夫人轉過身來,眼角盛滿了笑意:“小二、小三回來了。”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慈祥地在他們身上掃過。
林淡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孫兒給祖母賀喜,老三奪了府試的案首。”話音落下,屋內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好好好!”張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笑紋都深了幾分,“不愧是我的孫兒!彩月,把我收著的那方端石硯找出來。”她的聲音裡滿是驕傲,仿佛這案首之位,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清的耳根瞬間紅透,連忙擺手,神色間滿是謙遜:“祖母,您彆聽二哥的。孫兒這案首拿得實在僥幸,考試那幾日連日大雨,孫兒的勁敵高熱不退,這才讓孫兒撿了個便宜。”他低垂著眼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僥幸歸僥幸,奪了案首也是喜事,該賞還是要賞的。”張老夫人笑意盈盈,眼神慈愛地看著林清。
就在這時,丫鬟彩雲從庫房匆匆趕來,手中捧著一個描金漆盒:“老夫人,奴婢可算找著您說的發釵了。”
“好端端的找發釵做什麼?”林淡心中好奇,目光落在漆盒上,猜測道,“是要給未來嫂子的見麵禮嗎?”
張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給澤哥兒媳婦的見麵禮早就備好了,這是要給曦兒的。”說著,她輕輕打開漆盒,金絲絨襯布上,一支精美的蝴蝶釵靜靜躺著。
林淡與林清湊近,目光瞬間被吸引。這支點翠銀鍍金鑲蝴蝶釵做工精巧絕倫,蝴蝶的身子采用銀鍍金累絲托工藝,細密的金絲纏繞成栩栩如生的紋路,頭部鑲嵌的紅寶石如同一滴凝固的血珠,鮮豔奪目。蝶翅以金托點翠,翠羽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藍綠色,其間點綴的淡粉色碧璽與紅寶石相互映襯,蝶須則是圓潤的小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飛。
“曦兒還不足五歲,戴這個是不是過於貴重了?”林淡皺了皺眉,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在他看來,這樣珍貴的發釵,更適合成年女子佩戴,給一個四歲的孩子,實在有些不妥。
張老夫人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眼神溫柔:“這蝴蝶釵正是曦兒這個年紀戴著才活潑好看,你們這些男孩子不懂。”她輕輕拿起發釵,對著光線細細端詳,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林淡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正不知如何接話,門外突然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清脆得如同珠玉落盤。他回頭望去,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祖奶奶,曦兒給您問安!”小黛玉穿著藕荷色的襦裙,梳著雙丫髻,發間還彆著一朵新鮮的小花花。她仰著紅撲撲的小臉,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如同盛滿了星辰。
張老夫人立刻放下發釵,張開雙臂,臉上的笑容比春日的暖陽還要燦爛:“快來,祖奶奶今日讓人做了你最喜愛的桂花糕。”
小黛玉卻沒有急著撲進祖母懷裡,而是轉身示意丫鬟梅綰將手中的東西呈上,聲音清脆如黃鶯:“祖奶奶,今日懷爺爺教曦兒畫菊花,曦兒給您畫了個扇麵。”
張老夫人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一把將小黛玉摟進懷裡,在她粉嫩的臉頰上親了又親:“哎呦,還是我們家曦兒最可人疼。”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扇麵,展開一看,隻見素白的扇麵上,幾朵菊花用稚嫩的筆觸勾勒而成,雖然筆法還顯生疏,但花瓣的層次、花蕊的形態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抹明黃,仿佛將秋日的陽光都凝固在了扇麵上。
彩雲在一旁壓低聲音,對林淡二人說道:“昨日小小姐送了一幅蘭花的扇麵,前日是荷花的。”
林淡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湧起一絲苦笑。孫子多了,在祖母眼中便成了尋常;可這乖巧靈秀的小姑娘,卻如同稀世珍寶,讓人疼到了心坎裡。他看了眼正依偎在祖母懷中的小黛玉,那孩子正仰著頭,眉眼彎彎地說著什麼,張老夫人笑得前俯後仰,眼中滿是寵溺。林淡自覺無趣,不想再當這祖孫二人的“電燈泡”,悄悄拉了拉林清的袖子,兩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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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院子裡,就撞見了一臉憔悴的林澤。隻見他神態滿是疲憊,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林淡忍不住調笑:“準新郎官這是怎麼了?怎麼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林澤一見是自家弟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撲上來抓住林淡的胳膊,大吐苦水:“二淡啊,你是不知道,這娶親真真是麻煩壞了!這一月來,我要處理的事就沒消停過。下聘、納吉、擇吉日,還要操持府裡的布置,忙得我腳不沾地。昨晚更是熬到子時,就為了核對禮單……”
林淡剛想開口安慰幾句,突然反應過來:“二淡?這是什麼難聽的外號!”他沒好氣地拍開林澤的手,“你娶媳婦,你不累誰累?堅持吧,好日子在後頭呢!”說罷,便想拉著林清離開。
就在這時,崔夫人的身影出現在回廊那頭。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襦裙,發髻上插著幾支銀簪,雖未佩戴過多首飾,卻難掩端莊氣質。一見三個兒子都在,她立刻快步走來,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剛好你們仨都在,正好一起過來參謀參謀。”
林淡和林清對視一眼,無一幸免,都要“受苦”了。
眾人來到西跨院。這是半年前崔夫人才讓人收拾出來的,雖說名為跨院,實則麵積不大,一正兩耳一廂的布局緊湊而雅致。
院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方小水塘,水麵清澈如鏡,與正院的池塘暗通款曲,時不時有幾條紅鯉遊過,泛起圈圈漣漪。西南角的涼亭飛簷翹角,幾根朱漆柱子支撐起黛瓦,亭中石桌上還擺放著一套茶具,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雅韻。
此刻,西跨院正房內一片忙碌景象。崔夫人站在屋子中央,手持一張圖紙,指揮著下人們布置新房。“這裡擺劍不合適,換成庫房裡那個白玉瓷盤,顯得更雅致些。這多寶閣怎麼就擺了這麼兩樣東西?快去庫房挑些尚好的古玩、玉器拿來。還有這屏風,顏色太深了,換個素淨點的,不對喜慶點的……”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
林澤兄弟三人站在一旁,如同三根木樁。林澤時不時揉一揉發酸的肩膀,林清低頭盯著地麵,百無聊賴地數著青磚上的紋路,林淡則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偶爾,崔夫人還會回過頭來,嫌棄地看他們一眼:“你們杵在這兒做什麼?也不搭把手!”三兄弟彼此對視,誰也不敢開口隻能無奈地相視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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