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講‘知音’篇,今日且說‘神思’。”鈢堂先生聲音拉回他思緒,硯台泛墨光,“所謂神思,便是‘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縱使身困一室,心亦可遊萬仞。”
他頓了頓,望窗外楓香樹,“就如這秋楓,看似凋零,實在地下積蓄力量,把養分藏進根裡;也如夏家老杏樹,冬日枯槁,根須卻在土裡默默生長,纏著地下的暖,待春風一吹,便滿樹芳華,花瓣帶蜜香。”
霜降忽然起身,輕聲道:“先生,學生有一物請品鑒。”她從袖中取出素箋,指尖捏箋角,指腹淺紅。箋上是那首《入秋望春冬》,字跡清雋,末尾多兩句:“霜雪難埋尖芽誌,春風終喚杏花開。”右下角畫株小杏樹,芽苞旁落隻小蝴蝶,翅膀淺藍,像去年遇龍河畔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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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霜雪難埋尖芽誌’!”鈢堂先生擊節讚歎,“這續句把‘桃瓣也需過冬綻’說透了。世間事,哪有不經磨礪能成?就連你家老杏樹,不經百年霜雪,怎有如今風骨?樹皮每道裂痕,都是熬冬憑證。筆墨也需千磨萬研,方能寫出風骨,墨香藏歲月厚。”
夏至望著續詩,想起昨夜宣紙上寫下的迷茫,字跡歪扭,像沒長穩的枝芽,臉頰發燙。
他想起父親案頭那摞泛黃《曆代科舉文選》,書頁磨出毛邊;想起祖父常說的“夏家的人,要像老杏樹般,站得穩,熬得住,根紮得深,不怕風刮雨打”,忽然明白那些“瑣事”是成長必經霜雪,讓根基深厚,像老杏樹落葉腐在土裡,成來年暖。
午時日頭暖了,透窗灑案上,照得詩清晰,墨跡金粉閃細光。毓敏偷偷塞他塊桂花糕,油紙帶溫氣:“呆子,還不謝霜降妹妹。這詩她今早特意寫的,寫三遍才滿意,說怕你鑽牛角尖,還說你家老杏樹在等春天,你可不能先認輸——‘樹都熬得住,人怎就熬不住?’”
桂花糕咬一口甜如蜜,帶溫熱氣,順喉滑下,暖如霜降遞來的手爐。他抬頭正撞她目光,如含星光湖水,見她移開,卻在添茶時,將溫熱手爐放他腳邊——那手爐去年江南買,銅麵刻纏枝蓮紋,與他贈她的發簪相配,曾笑說花紋像老杏樹枝椏,“都是繞心長的,越纏越緊”。手爐溫透過布襪傳上,暖得腳尖發顫。
“先生,晚輩有一事請教。”夏至忽然起身,聲音輕卻堅定,指尖沾桂花糕甜香,“若身不由己陷困境,如何保初心如尖芽,不被寒雪壓垮?就像……我家那棵老杏樹,如何熬過百年寒冬?它的根,如何尋到地下的暖?”
鈢堂先生笑意更深,指窗外早梅:“你且看這株早梅。它不與桃李爭春,不與鬆柏比翠,卻在霜雪中開自己模樣。它的根,在土裡繞石頭長,尋縫隙鑽,隻為接住那點地下的暖。所謂初心,不是在逆境中守根本,像你家老杏樹,把根紮深,養分蓄足,縱使雪壓枝頭,也傷不了根本,反把雪水化養分。”他指那首詩,“‘何不亭下嗅梅香’,既是勸人惜取眼前暖,也是教人在困境中尋支撐——這支撐或是功名,或是情誼,或是祖上風骨,但終究要自己沉下心,像杏樹找根,慢慢尋。”
話音剛落,忽聞門外傳來腳步聲,蘇何宇掀簾而入,神色慌張,袍角沾了灰:“夏兄,不好了!夏大人聽聞你在此聽學,親自往這邊來了!轎子都快到巷口了!”
眾人皆是一驚,韋斌急得直跺腳,手裡的茶杯晃出了水:“這可如何是好?夏大人那脾氣,發起火來閻王見了都發愁!上次你不過給老杏樹澆了回夜水,他都念叨半天‘玩物喪誌’,說‘讀聖賢書才是正途,澆樹能澆出功名來?’”
霜降卻忽然將那幅《入秋望春冬》塞到他手裡,指尖觸到他掌心,帶著微涼的汗:“你且隨我來。”
她拉著他往軒後走去,穿過一片竹林,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竹林儘頭有個小小暖閣,閣外種著株紅杏,雖不及夏家古老,卻也枝繁葉茂,枝椏間掛著小木牌,寫著“待春”二字,正是詩中所言景致。
“這裡是先生藏書閣,家父不會找到的。”她鬆開手,耳尖泛紅,指尖殘留他掌心溫度,“方才先生的話,你可聽明白了?秋闈是你的正途,不能因我荒廢。但初心不可丟,就像你家老杏樹,縱有寒雪覆蓋,尖芽也會破土而出,根須在土裡生長,纏著暖,等著春。”
夏至望著她,忽然想起遇龍河畔那個清晨,她披著他的披風,說霧像前塵看不清,當時他指著遠處老樹說,隻要根在,就不怕霧遮,“根能找到暖,人也能找到路”。
此刻倒覺得,那些模糊前塵與瑣事,原是滋養尖芽的泥土,是讓根須更深的風雨。他握緊手中詩箋,箋紙被汗水浸得發潮:“我明白。待春闈結束,我便去問清你的身世,說服家父。就像這桃瓣,總要熬過冬天,才能在春天綻放;就像我家老杏樹,總要熬過寒冬,才能在春天開花,結出甜果子。”
霜降眼中閃過淚光,卻笑了出來,比閣外早梅更添暖意,眼角細紋泛著光:“好。我等你。”
她從袖中取出支狼毫筆,筆杆是紫竹所製,尾端刻著“霜”字,竹紋順筆杆繞一圈,“這是我新削的筆,送你溫書。筆杆竹紋,我特意選了像老杏樹枝椏的,繞著心長,就像先生說的,神思所至,縱相隔千裡,心亦可相通,像根須在地下連著那樣。”
他接過筆,指尖觸到她殘留溫度,忽然想起徐誌摩筆下康橋,那些柔軟情意,原藏在細碎互動裡,像水草在柔波裡招搖,像老杏樹根須,在看不見的地方緊緊相連,纏著暖,等著春。
正想說些什麼,卻聽見韋斌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夾雜父親嗬斥聲,像被風吹散的碎玉,越來越近。
“我該走了。”夏至將詩箋與筆貼身藏好,詩箋貼心口,暖得像塊小炭,“你放心,我不會讓這株紅杏等太久,也不會讓家裡老杏樹失望——我會像它那樣,熬過冬,等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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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目送他穿過竹林。風吹竹葉,沙沙作響,像在訴說未完約定,也像老杏樹春日抽枝聲響,輕得像耳語。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望去,見她還站在暖閣前,手裡握著那枝早梅,像握著整個春天的暖。
回到聽雪軒時,父親正立堂中,臉色鐵青,袍角沾著塵土,想來趕路急了。見他回來,正要發作,卻瞥見他袖中露出詩箋一角,上麵畫著杏樹芽苞顯眼,還有鈢堂先生批注,墨跡混著桂花香。
鈢堂先生連忙上前笑道:“夏大人息怒。夏至雖未遵令溫書,卻悟透‘勵誌’與‘傳家’二字——他還問起家中老杏樹如何熬過寒冬,如何找地下暖,可見是把先祖風骨放心上,這比死讀聖賢書強多了。老杏樹是夏家根,他守著樹的理,就是守著家的理。”
父親接過詩箋,手指撫過畫著杏芽角落,指甲蹭過墨跡,留下淺痕,像他小時候在老杏樹上刻下名字,如今早被樹皮包進去,隻留下淡淡凸起。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祖父在老杏樹下讀書,祖父坐竹椅上,搖著蒲扇,說“這樹是夏家根,守住樹,就是守住家,守住心裡暖,再冷冬都能熬過去”,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罷了。但秋闈之前,你須閉門苦讀,不準再與旁人廝混。不過……那棵老杏樹,你倒可以多照看照看,彆讓它凍著,澆點溫水,根能暖些。”
夏至心下一寬,知父親已然默許,認下他這一脈眷戀——眷戀老樹,也悟了“守暖待春”的深意。窗外早梅正盛,香越牆頭,與閣外紅杏交映,似遙遙應和那百年老樹的期盼,低語著:冬將儘,春欲來。
歸途,韋斌拍他肩笑:“真走了運!夏大人未加責罰,反允你照料老樹!不過——霜降妹妹待你何等用心,續詩、作畫、製筆,實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亦瞧出,她是將你當作老樹的根,纏定你了。”
夏至未辯,隻袖中紫竹筆握得更緊。竹紋硌在掌心,如老樹虯枝,亦似她纖指。他憶起柳夢璃所贈早梅,香猶縈指;想起毓敏母女惦念的杏醬,甜尚留舌;更念及霜降淚光與紙間杏芽,暖意漾漾,蕩存心口。風卷紅葉落肩,似將一整個秋的暖意裹入,靜候與春相逢。
返至書房,夕陽滿窗,投暖光於案,映得平安符熠熠生輝。他鋪紙擱筆,紫竹映燈,紋如枝影盤繞。指撫筆尾“霜”字,忽念她所言“根須相連”,遂取出去歲與她同摘的杏葉標本——葉脈清潤,餘香淡淡——輕壓詩箋之下。葉紋與箋上杏芽疊映,恰似將秋與春縫作一處,將他與她心意,悄然係在一處。
暮色四合,老樹靜立。枝頭尖芽在晚風中微顫,似應和室內筆墨聲息,如訴:我待春,亦待你們。夏至知曉,這秋日他當如紅杏蓄力,忍度寒冬,待來年春深,必令情誼如桃瓣綻滿枝頭,老樹結蜜果,不枉“霜雪難埋尖芽誌”,不負“楓望冬春”之約——冬必逝,春必臨,恰如老樹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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