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氣息宛如她貼近耳畔的吐息,帶著體溫與無儘的悵惘,輕輕嗬出一句:“我在這裡,未曾離去。”朱自清若描摹此風,或會說它“帶著新釀的憂愁與舊夢的甜馨,混成一團辨不明的滋味”。
窗外,竹院已成一片青碧的海洋。新生的翠竹在風裡身姿款擺,梢頭稚嫩的葉片彼此摩挲,發出連綿不絕的“簌簌”聲,宛若一部無字的卷軸正在被風的手指急速翻閱,每一頁都是過往的密語。
記憶如遇水的墨塊般洇開。他看見春陽下,她扶著嫩竹,他培土,汗水沿著下頜滴入泥土,笑聲驚起了葉間的鳥雀。夏蔭裡,棋盤落子聲與蟬鳴合奏,她偷喝他的冰鎮梅湯,眼角眉梢儘是狡黠。
秋光中,他們一同撿拾棕褐色的竹實,她用裙裾兜著,回去細心熬成清粥,入口是山野的甘飴。冬雪時,竹枝承著白絮,他們共披一襲厚氅,看嗬出的白氣與茶煙糾纏,將嚴寒隔絕在外。
每一幀都色彩鮮明,纖毫畢現,仿佛歲月並未流逝,隻是暫時封存。然而目光收回,滿院修竹依舊,風姿更勝往昔,卻隻剩他一個孤獨的觀者。“竹醉春風沐午後”的韶光,失了另一半,便成了最精妙的囚籠。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不知何時,幾團蓬鬆的雲絮遊弋至天際,悠然變換著形態,將蒼穹襯托得如一塊無瑕的、微微漾著水光的藍玉。他記起淩霜總說,雲是天地間最自在的旅人,無根無係,隨心漂泊。
但他知曉,雲亦有其歸宿。當它在高空倦了、滿了,終將化為纏綿的雨絲,投向大地的懷抱。正如他一般,千帆過儘,所有的漂泊都是為了指向這方“歸燕堂”,指向她可能存在的一隅。
他移至院中古槐下,背脊貼上那皴裂粗糲的樹乾。一種堅實的、帶著生命微溫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恍惚間竟似多年前她在他疲憊時,從身後給予的那個無聲的擁抱。
仰首望去,幾隻羽翼烏亮的燕子正靈巧地在枝杈間穿梭,發出急切而又歡快的啁啾,似在辨認,又似在呼喚。這“簷燕鳴歸”的景象,此刻看來,像一句生動的讖語,也像一場無心的諷喻。
燕子尚知歲歲回還,眷戀舊時梁上巢穴。而他這個遠行的“舊友”,今日終於踏上歸途,來尋覓另一隻失散的“燕”。古木無言,久駐於此,或許本身就在踐行一種磅礴的等待哲學。
風掠過竹梢,又拂過古槐的新葉,最後纏繞於他手中的桃木簪上。那縷梅香忽濃忽淡,仿佛有了呼吸的節奏。徐誌摩式的想象在此刻漫溢:這風,是否剛從她途經的某處山坳趕來?是否指縫間還纏著她的幾縷青絲?
等待的滋味,被時光拉得細長而綿韌。它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彌散在每一寸空氣、每一道光影裡的鈍重的存在。它浸透了竹香,滲入了木紋,也沉澱在這支微溫的桃木簪中。
夕陽開始西斜,將他的影子與槐樹的影子疊在一起,長長地投在青石板上,仿佛兩個沉默的故人終於並肩。他知道,今日或許依舊等不到那聲具體的回應。但某些確鑿的東西,已在這等待中被尋回。
那被淚水洗淨一角的桃木簪,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屬於舊物的光澤。它不再僅僅是一件遺物,而成了一個信標,一種證明,證明所有過往並非虛幻,證明等待本身,即是歸途的一部分。
他將簪子輕輕握在掌心,那殘留的微溫與自身的體溫逐漸交融。遠處,歸林的鳥雀噪聲漸息,而一種更深沉、更博大的寂靜,慢慢籠罩了這小小的“歸燕堂”。在這寂靜裡,希望與惆悵同生,如同竹根在黑暗泥土中,向著不可見的方向,悄然蔓延。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一個玲瓏的瓷瓶,釉色是溫潤的甜白,仿佛凝住了一小團月光。瓶身還殘留著身體的微溫,觸手生暖。這裡麵盛著的,是淩霜當年親手為他釀的“醉春風”。
拔開小巧的木塞,一股清冽而又複雜的香氣便逸散出來,仿佛將整個被封印的春天驟然釋放。酒液傾入杯中,呈現出一種深邃而通透的琥珀色,在斜照的日光下流轉著蜜一般瑩潤的光澤。
他舉杯輕啜,酒液滑入喉間,初時是山泉般的清冽,旋即化作一種溫厚的暖意,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甜意是含蓄的,如同竹葉尖將滴未滴的露,不膩,隻餘滿口草木初醒的清氣。這滋味,與記憶深處淩霜的氣息渾然一體。
一杯,複一杯。酒意如春日溪水,悄無聲息地上漲,漫過了理智的堤岸。眼前的光影開始搖曳、交融,竹院的綠意深處,竟漸漸凝出一個娉婷的身影。
那是淩霜。她一襲青衣,仿佛與身後的竹海共生,正對著他溫柔淺笑。手中握著一支青翠的竹笛,纖指按孔,朱唇輕啟。沒有聲音,他卻分明“聽”見了那笛聲,悠揚、婉轉,像是從《詩經》的“風”篇中吹出的一縷,載著雎鳩的關關之聲,正跨越千山萬水,殷殷地召喚著他。
“淩霜……”他喉間發出近乎氣音的呼喚,顫抖地伸出手,想去觸碰那抹魂牽夢縈的青色。指尖向前,觸到的卻隻有一片虛空,一片被陽光曬得微暖、卻空洞無物的空氣。那身影如遭風吹的薄霧,在他觸及的瞬間,便漾開、淡去,終至無痕。
唯有滿院依舊的竹香與梅香,固執地縈繞鼻尖,像一場清醒而殘酷的宣告,提醒他方才的溫存,不過是酒精與思念勾結出的、精美絕倫的幻覺。朱自清若寫此景,大抵會說:“這幻影也像針尖上的一滴水滴在大海裡,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裡,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
一股巨大的虛空攫住了他。“指間沙落又一秋”,他喃喃念出這句舊詩。這一年的奔波,何嘗不像奮力攥緊的沙?越是緊握,流逝得越快,攤開手掌,隻剩滿掌荒蕪。風雨兼程,故人零落,唯有尋找她的執念,如同沙中淘出的金石,沉甸甸地墜在心頭。
這份近乎固執的“守”,或許正是“故地重遊”四字最痛徹、也最堅貞的注腳。魯迅式的“過客”身影在此有了另一重解讀——並非盲目向前,而是為了一份牽絆,在生命的荒原上畫下一個注定要返回的圓點。
春風恰在此時再度拂過,仿佛一位慈悲的看客,發出無聲的歎息。古槐的萬千枝葉隨之輕輕搖曳,摩挲出“颯颯”的聲響,那聲音渾厚而低沉,像一位沉默老者最終開口,用樹的語言給予他蒼涼的應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簷下的新燕也嘰喳得愈發歡暢,小小的翅膀拍打著空氣,穿梭往複,那急切的模樣不像覓食,倒像在為他這孤獨的遠征,奏響一支充滿生機的進行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裡混合了酒香、花香、木香,以及幻影散去後的清冷。他轉過身,腳步踏在滿是落葉的石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無比堅定。
身影漸行,終被山口交錯的光影吞沒。身後,古木依舊以亙古的姿態駐守,燕巢依舊張開空洞的懷抱,歸燕堂依舊在春風中靜默如謎。它們共同構成一個龐大的“等待”的姿勢。
這份等待,超越了草木的枯榮,超越了燕子的春秋,甚至仿佛超越了時間本身線性向前的法則。它在這春日午後的光暈裡,凝成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與堅定,無聲地訴說著:“唯恐舊友歸迷途。”
暮色如宣紙上滴染的淡墨,緩緩浸潤開來,將歸燕堂的輪廓溫柔地包裹、模糊。唯有簷角一枚小小的銅鈴,不甘寂寞,在晚風中發出清越而孤寂的“叮鈴”聲,一聲,又一聲,像是為所有可能迷失在蒼茫暮色中的魂靈,執著地搖響著歸家的路引。
屋內,博山爐中那一點香灰,似乎徹底涼了,又似乎仍有一絲體溫在灰燼最深處蟄伏。桃木簪靜臥妝台,在漸濃的黑暗裡,模糊了形骸,仿佛與它等待的主人一樣,融入了夜的背景。
竹院的新竹在夜色中染上墨藍,風過時,梢頭的新葉彼此摩挲,那“簌簌”聲比白日更顯綿密、輕柔,像無數夜的精靈在竊竊私語,交換著關於思念的、永恒的秘密。這一夜,注定無眠。
清冷的月光終於突破雲翳,灑下一地水銀般的清輝。歸燕堂的瓦當、石階、棋枰、窗欞,都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銀邊。石桌上未竟的棋局,在月光下黑白愈發分明,仿佛時光在此停擺,靜候對弈者再次落子。
窗旁那套汝窯茶具,釉色在月華中流淌著幽微的、如玉般的瑩潤,似乎下一刻就會被一隻素手提起,斟滿春茶。書架上的古籍,紙頁泛著柔和的舊黃,字跡在陰影中沉浮,等待另一道目光的照亮與共鳴。
所有這一切“未完成”,都在月光下靜靜呼吸,積蓄著力量,等待被續寫。而夏至那份浸透骨髓的思念,也正如這無所不在的清輝,穿透山巒的阻隔,彌漫在河流的波光之上,飄向夜空下每一處她可能棲身的角落。
這思念清冽如月光,亦綿長如月光的絲線,無聲地纏繞著時空的經緯,編織著一張溫柔的網,盼望著能網住那個迷途的舊夢,將她輕輕引回故事開始的地方。
夕陽的餘暉終於燃儘了最後一絲絢爛,天空褪去華袍,換上深邃的幽藍。他站起身,塵埃從衣襟上飄落。目光如最後的巡禮,緩緩撫過木門上斑駁的漆、石桌上永恒的棋局、簷下空懸的巢、窗內靜默的茶盞、架上安眠的書卷,以及那片在晚風中響起潮音的竹海。
每一處景物,都是一隻盛滿回憶的琥珀,晶瑩地凝固著一段過往。他知道,自己無法永久棲身於這琥珀之中。尋找,才是對回憶最好的致敬;前行,才是對約定最終的踐行。
行至院門,他最後一次回眸。那座青磚黛瓦的宅院與那株虯勁的古槐,在蒼茫暮色中凝結成一幅濃墨重彩的剪影,深深烙入眼底。恰有一陣風自東南方翻山越嶺而來,帶著濕潤的、陌生的湖水氣息與遠山青嵐的微澀。
他心中一潭靜水,驀地被這縷異香吹皺。淩霜的聲音仿佛隔風而來,帶著她特有的、含笑的溫柔:“都說江南春色,是浸在煙波裡的——我們何時同去?”
這一問,便掃儘了所有徘徊。他不再空守歸期,而是要踏遍青山,去尋那句飄渺的諾言:看另一片山水之間,是否真有一盞燈,為他而明。
“淩霜,”他對著風中那不可見的呢喃低語,如同立下誓言,“無論你將春天藏在了哪一片煙波之後,哪一座青峰之巔,我總會順著風的紋路,找到你。”
夜色完全降臨,簷下銅鈴的清音卻愈發清晰,一聲聲,不像是送彆,倒像是與遠方某處湖波的蕩漾、某片鬆濤的起伏,遙相呼應,共鳴著一曲關於等待與奔赴的古老歌謠。
長夜漫漫,但長夜之後必有破曉。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它將照亮的,或許不再是一條孤獨的歸途,而是一條蜿蜒的、通往山水重逢處的、灑滿嶄新希望的路。
喜歡詭玲瓏請大家收藏:()詭玲瓏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