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展開卷軸,動作沉穩,像是在維係一套隨時會散的秩序。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多年皇室近侍特有的威嚴,仿佛任何命令從他口中說出都會自動具備權威:
“諸位,龍座會議開始,這次比較特殊,攝政王殿下提議,由各皇子列席,以共商帝國大事。”
話音落下,大廳裡出現一股不自然的靜,不是肅穆,而是緊繃。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皇子全列席等於繼承問題已經公開。
埃莉諾幾乎能感覺到空氣在這一刻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某條帝國的舊規正在此刻斷裂。
林澤繼續宣讀議題,語氣平穩如常:“第一項,邊境軍務報告。第二項,帝國財政現狀。第三項,行省自治申請。第四項,皇權執行方式討論。”
每宣讀一項,貴族們的眼神便更鋒利一分,像是被逐條點中了各自的命門。
邊境軍務是二皇子的勢力範圍,帝國財政是各地家族的利益,行省自治是貴族們最後的底線,皇權執行方式而是觸及繼承核心……
埃莉諾察覺到一個越發明顯的反差,林澤的聲音越是穩,大廳的氣息就越發躁動。
仿佛他越努力將秩序框住,就越能顯出這層秩序已撐得發緊,隨時會裂開。
林澤正要宣布“依序開始討論”時候,一道椅腳在石麵輕輕摩擦的聲音突兀響起。
二皇子卡列恩站起身。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人從他體態裡看出一絲虛弱。
禦宸廳的嘈聲像被一隻手捏住,瞬間緊了一下。
卡列恩的聲音直接壓過流程,像在陣前點名:“軍務部必須立即獲得緊急節製權。”
一句話,讓全廳底下的躁意像火星一樣竄起。
卡列恩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繼續壓場,步步推進:“邊境幾處防線在過去一月失守。此刻還在討論繁文縟節,就是在給帝國挖墳。”
他的語氣並不激昂,卻從廳前一路壓到廳後。
軍務部代表與軍團代表第一時間點頭,像終於有人替他們開口,幾名邊境新貴族甚至露出那種“終於有人說實話”的表情……
卡列恩抬聲,讓所有人都聽見:“攝政王身體未愈,軍權需要臨時托管。我建議由軍務部暫代軍令,直到局勢反轉。”
這是赤裸裸的搶權,禦宸廳在這一瞬間炸開。
軍務部的人因為誤判他恢複了七八成,整排都挺直了腰背,像被重新點了火。
舊貴族目光沉下去,軍權任何擴張都會首先踩在他們頭上。
文官派麵色緊繃,那種“製度被強行越過”的警覺瞬間拉滿。
萊茵抬起眼,動作不急,卻像是用目光在切開空氣。
他的視線與卡列恩沒有真正交彙,但那一瞬間冷靜的鋒利遠遠勝過怒氣。
他沒有開口,卻輕輕合上手中的卷宗,像是想明白了某件事,那動作不大,卻讓文官派背脊一齊繃緊。
另一邊蘭帕德依舊不動,姿態安穩,像是從始至終都在等這一刻。
他的眼神沒有波動,甚至沒有表現出一點興趣。
地方貴族,剛剛冒起的自治念頭被這股軍務部的強勢壓得一下收回去。
新貴代表們臉色發白,軍權擴大意味著他們會是最先被整合、最先被犧牲的一批。
壓力線上升得太快,反而讓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收束,隻剩呼吸的緊繃。
埃莉諾靜坐著,手指輕輕敲在膝側,像在給混亂的節奏點一個無聲的落拍。
他把爭端提前到了第一刻。
四皇子萊茵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一頓,那是一種極輕、極隱蔽,卻足以讓有心之人立即讀懂的示意。
於是在林澤準備接話,想讓流程重新落回正規時。
文官席率先有人站起,那是財政次官:“軍令本屬皇權。若輕易下放,則帝國不再為帝國。”
緊接著,第二位文官起身,直指軍務部腹地:“軍務部內部尚未查清叛徒與聯邦間諜。在此情況下,由誰來托管軍令?”
這是公開懷疑軍務部的穩定性,比較半年前軍務部才抓出近十名與翡翠聯邦有關係的官員。
文官席一瞬間安靜,不是畏懼,而是統一表明態度。
那種整齊的沉默,比任何呼喊都更像是一陣壓向軍務部的風。
軍務部代表忍不住爆出一句壓低的咒罵。
卡列恩的手在椅沿上用力按了一下,桌子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下一瞬就要被捏裂。
第三個站起的是監察院派的文官。他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點向最痛的位置:“二皇子殿下近日才恢複,是否適宜承擔如此重任?”
這次直接指出想要軍權的是二皇子,而非軍務部。
這句話落下時,整個禦宸廳像被人從中間勒住。
空氣驟緊,連恒火的藍光都似乎停了半拍。
卡列恩的表情沒有變化仍舊冷、穩、強硬,但埃莉諾看得出,這是在強撐。
林澤警告:“適可而止。”
但文官們沒有看他。
百年來第一次,文官在皇座前,公開質疑皇子的能力。
就在這句火星還未落地時,卡列恩再次站了起來,連石麵都被他的椅腳震得輕輕一響。
他壓著怒意,卻沒能完全壓住,語氣沉而重,帶著久戰軍人的直接與鋒銳:“我不需要你們來判斷我是否適宜。”
這是硬聲,不高,卻像往禦宸廳正中釘下一根定海神針。
卡列恩繼續掃向文官席,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風:“帝國正在失守,軍務部在前線傷亡是真實的,你們坐在廳裡挑字眼,也不會讓失去的防線自己長回來。”
他一句一句壓下去,每一句都像敲在某個派係的麵門上。
文官席的幾位長官神色發冷,卻沒有回嘴。
二皇子的氣勢太過驚人,這是軍人怒意真正被點亮後的威壓。
卡列恩的呼吸變得比剛才快了一點,肩線在克製中微微繃緊。
怒意在往上頂,理智在把它往下壓。
這是一種極危險的狀態。,強勢依舊但失控的邊緣正在逼近。
卡列恩繼續道:“我要的是軍令節製權。不是坐在這裡等帝國再死一批人。”
這話幾乎撕開了會議的表皮禮節。
他沒吼,但整個禦宸廳都像被扯到了更緊的線上。
攝政王沉默,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萊茵仍舊垂著眼,指尖輕敲卷宗邊緣,不急、不慌,卻鋒利得像在等一個機會。
蘭帕德依舊透明,但眼裡像在欣賞裂縫如何繼續擴大。
就在這根緊繃到發響的線上即將被扯斷時,林澤大聲開口:“安靜——!”
這位老者的聲音在禦宸廳的回響陣列中被放大,像一柄沉鐵狠狠釘入石壁,震得連恒火的光都顫了一下。
所有人下意識收聲。
文官席的低語被硬生生切斷;軍務部的怒意被壓回胸口;連地方貴族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林澤站直身,目光沉穩,卻帶著罕見的鋒意,是那種“再繼續下去,會當場失控”的警告。
他俯身半一步,向皇座方向微微施禮,表示抱歉以及表示自己仍在禮法之內,然後才抬聲道:
“任何派係不得在皇座前自行擴大爭端。所有討論,將依序進行。”
一字一句,像把禦宸廳從亂流裡硬拖回禮儀框架中。
林澤並非維護文官,也不是維護軍務部,他是在維護那套搖搖欲墜的、屬於帝國的最後秩序。
而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失控。
林澤的喝止讓禦宸廳短暫回到可控的邊緣,可這並不是混亂的終點。
這時候,四皇子萊茵終於輕輕合上卷宗。
這是信號,該他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