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前提,泄露天機者的命數已定,且明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出於一片善心,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就可以有限度地泄露部分天機。
爺爺就屬於第二種情況。
他的命數是自己決定的,過去陳家種種過往,像盤纏繞的藤,勒得樹乾喘不過氣,必須有人站出來把它解開。
隻有先定下自己的命數,家人和族人才能獲得安寧,像果樹修枝,剪掉雜枝才能結果,才能長得更高更壯。
否則,以他的本事,想要一走了之並非難事。
他當兵時,曾多次穿過西南國界,為劉姓軍閥押運軍火和鴉片。
那是在一個深夜,月光像霜一樣鋪在山路上,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螞蟻。
他帶著二十人的隊伍,牽著騾馬,騾馬的蹄子裹著棉布,悄無聲息地穿過關卡,連狗都沒驚動。
他的手槍上了膛,握在手裡,汗水浸濕了掌心,卻從未有過絲毫動搖,眼神比月光還冷。
他若想出國,完全可以做到,跟著商隊走,沒人會查一個普通的押運兵。
但為了家族更長遠的利益,他放棄了生機,選擇了這條充滿責任與擔當的道路,仿佛是在為家族的未來鋪設基石,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可能襲來的風雨,像南堤的梨樹,深深紮根在土地裡,為樹下的生靈遮風擋雨,自己卻默默承受著風霜。
可能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領會,家父多次提及:大伯悟出了“難離”,選擇堅守責任,陪著爺爺走向了該去的地方。
大伯年輕時是個木匠,手藝精湛得能讓木頭說話。
他做的梨花木櫃子,不用一根釘子,全靠榫卯咬合,嚴絲合縫,關櫃門時能聽到“哢噠”一聲輕響,像歎息,又像滿足的喟歎。
能用上三代人,我家現在還有一個他做的小匣子,用來裝針線,幾十年了,邊角都沒鬆動。
櫃門上雕刻的梨花,花瓣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得能數出,仿佛風一吹就會飄落,引來蝴蝶。
他悟透“難離”後,把工具都打磨得鋥亮,刨刀能映出人影,連木紋都看得一清二楚;鑿子鋒利得能削紙,輕輕一戳就能在木頭上留下整齊的印記。
交給兒子時說:“守好家,就是守住根。根在,樹就不會倒,枝葉再茂盛也不會迷失方向。”
大伯這是應了使命。
使命完成後,大娘帶著他的一子一女,繞道去了簡城的上遊,托關係安置了家。
那是在一個冬天,雪花飄落在行李上,像撒了一層白糖,把藍布包袱染成了白色。
大娘背著年幼的女兒,女兒的小臉凍得通紅,卻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指節發白;兒子牽著驢,驢背上馱著不多的家當,其中有一捆大伯做的木工工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怕受潮生鏽。
大娘守節不嫁,靠給人縫補漿洗為生,手指凍得開裂,貼滿膠布,像戴了層鎧甲,卻依然把孩子教得懂事孝順。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她就起床生爐子,煙霧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像根線,牽著遠方的牽掛,也係著家裡的溫暖。
她常對孩子說:“你爹不在了,但他留下的手藝還在,做人的道理還在,不能丟。”
子女長大後,都成家立業,家境都很不錯。
大伯的女兒嫁到了省城,丈夫是個醫生,懸壺濟世,醫術高明,救活過不少人。
她自己開了家裁縫鋪,做的衣裳款式新穎,用料紮實,針腳比尺子量過還勻,顧客都說:“穿陳師傅做的衣裳,踏實,像靠著一堵牆。”
大伯的兒子成了一座大石場的場主,開采的石料質地堅硬,色澤均勻,敲開後裡麵沒有一絲雜色,蓋起了省城的百貨大樓。
大樓的奠基石上,刻著他的名字,也刻著“誠信”二字,字體是模仿大伯的筆跡,剛勁有力。
他們用勤勞續寫著家族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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