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無處發泄的恐慌和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我…我去借!”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劈裂,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悲愴,“我去找王師傅!找陳…找誌遠他…”他語無倫次,轉身就要往外衝,腳步踉蹌。
“借個屁!”
一個炸雷般的聲音,猛地從醫院走廊入口處炸開!那聲音又急又衝,瞬間蓋過了醫院裡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隻見李紅梅像陣風似的刮了進來!她肩上還挎著一個鼓鼓囊囊、撐得變了形的巨大蛇皮袋,袋口用麻繩草草紮著,隨著她急促的腳步一甩一甩。
她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風塵仆仆,頭發被汗黏在額角,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燒著兩團火!
她一眼就看見了繳費窗口前失魂落魄的周建剛,看見了林秀雲懷裡燒得通紅的小海,看見了窗台上那堆可憐的零錢!
“乾兒子!”李紅梅尖叫一聲,幾步就衝到了繳費窗口前!
她二話不說,肩膀一聳,那個沉重的蛇皮袋“咚”地一聲砸在水泥地上!她看也沒看周建剛,更沒理會窗口裡那個目瞪口呆的收費員,直接蹲下去,兩手抓住蛇皮袋底部,用力往上一掀!
“嘩啦——!”
袋子裡的東西像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花花綠綠的布料堆了一小堆,有厚實的燈芯絨,有鮮豔的碎花棉布,還有幾卷挺括的“的確良”。
在這些布料上麵,赫然壓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四四方方的硬物!
李紅梅一把扯開報紙!裡麵是一摞嶄新的、邊緣挺括的“大團結”!十元麵額!厚厚一遝!
她看也沒數,直接抓起厚厚一疊,估摸著有七八張,“啪”地一聲,重重拍在繳費窗口的水泥台上!鈔票的硬邊磕在水泥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先救我乾兒子!辦住院!最好的藥!趕緊的!”
她衝著窗口裡那個已經看傻了的收費員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收費員被這氣勢鎮住了,手忙腳亂地拿起那遝錢,飛快地點數。
李紅梅這才喘了口氣,轉頭看向抱著小海、已經徹底呆住的林秀雲。
她眉頭擰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躁和潑辣:“哭!哭頂個球用!能把錢哭來?能把病哭好?”她一邊數落,一邊彎腰,從那堆傾瀉出來的布料裡,隨手抽出幾塊顏色最鮮亮、質地最好的“的確良”,看也沒看,一股腦地塞進林秀雲空著的懷裡!
布料柔軟光滑,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氣息,塞了林秀雲滿懷。
“拿著!”李紅梅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這是廣州最時興的料子!緊俏貨!回去就給我裁!做裙子!做襯衫!樣子我都畫好了,在袋子裡!”她指著地上那個大蛇皮袋,“工錢按件算!做得好,一件兩塊!做不好,扣錢!扣完為止!”
她喘了口氣,看著林秀雲依舊發懵的臉和通紅的眼眶,語氣稍微緩了緩,但依舊硬邦邦的:“押金算我借你的!工錢裡扣!聽見沒?趕緊給我支棱起來!小海等著救命錢呢!”
林秀雲懷裡抱著滾燙的兒子,懷裡又被塞滿了冰涼的、光滑的“的確良”布料。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像冰與火,在她混沌的腦子裡激烈地碰撞。
她依稀記得那天在新風巷遇見陳誌偉的情景,陳誌遠蹬著嶄新的鳳凰自行車,後座綁著兩個鼓囊囊的大蛇皮袋。
他衝林秀雲咧嘴一笑,牙齒在晨光裡白得晃眼:
“秀雲姐,哥們兒南下發財去了!這破廠,愛誰守誰守!”
她以為這隻是一句玩笑,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找到了財富之門。
她不由得更加感慨!
她看著李紅梅那張被汗水浸濕、寫滿疲憊卻眼神灼亮的臉,聽著她粗魯卻滾燙的話語,感受著懷裡那幾塊仿佛帶著南方灼熱陽光氣息的嶄新布料…
那死死凍結在心口的絕望堅冰,被這突如其來的、蠻不講理的滾燙洪流,狠狠地、猛烈地衝擊著!
哢嚓…細微的碎裂聲,仿佛在靈魂深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