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北"比"老東北"更破舊些，塑料門簾油膩發黃，掀開時帶出一股混雜著醋溜土豆絲和燉酸菜的濃烈氣味。張浩熟門熟路地拐進最裡麵的卡座，脫大衣時露出裡麵一件嶄新的皮爾卡丹毛衣——上周他老婆剛給買的生日禮物。
"兩瓶哈啤，一盤醬骨頭，酸菜粉條多加白肉！"張浩沒看菜單就衝服務員喊，轉頭盯著李耀輝發青的眼圈，"說吧，那女的是不是相中你了？你小子，腳踏兩隻船啊？我聽護士長說你不是跟。。。”
李耀輝搓了搓臉，指尖能摸到胡茬紮手的觸感。他頓了頓，還是把前因後果說了個明白，這件事從頭到尾他一個人悶在心裡，說實話，時至今日，他也沒了好主意。
"靠！就那女的，剛才那女的，她爸是公安局長？"張浩倒酒的手頓了頓，啤酒泡沫溢出杯沿。“媽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小子。。。你小子，來來來，抬起臉我好好看看，是我忽略了你的某種帥嗎？”
李耀輝推開他伸過來試圖捏自己臉頰的手，眉頭緊鎖。“彆開我玩笑了，心煩死了。”
“心煩個屁啊！我頭回聽說天上掉餡餅砸臉上了還心煩的！有啥可心煩的，這種好事兒怎麼落不到我頭上？這頓你請啊！”
“啊？”李耀輝苦笑一下，“我看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什麼前因後果都沒有，莫名其妙的，就訛上了我。。。。”他差點說出“2000元紅包”的秘密，在他心裡，這是唯一的因果，但他最終還是咽了下去，他說不出口，這是個活該的汙點。“她爸是公安局長有什麼好的，我跟他說過一回話，你不知道他有多強勢，我要是跟他女兒。。。外頭說起來，我不就是個純純的軟骨頭嗎？不成了勢利眼了嗎？更何況。。。。”
“靠，要不說你是農村人，你這套理論，是你們初中老師教的吧？富貴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過上好日子的人有沒有教過你他們是怎麼過上好日子的？靠勤勞勇敢？靠仁義禮智信？”張浩揮了揮手中的筷子，“軟骨頭？勢利眼？知道漢高祖劉邦不？沛縣小混混，娶了呂太公閨女才有人有錢造反，最後當上皇帝——你比劉邦還清高？”
他灌了口啤酒，掰著油乎乎的手指頭開始數："再說近的，蔣介石怎麼發跡的？要不是娶了宋美齡，搭上江浙財閥和美國人，他一個奉化鹽鋪兒子能當上委員長？"
李耀輝張了張嘴，被張浩一筷子堵回去："好好好！咱不說那麼大，就說咱們醫院——藥劑科老王，老丈人是衛生廳退休的，現在管著全省醫藥招標，人家開轎車住洋房，醫院領導都亂巴結；肛腸科小劉他老婆！家裡開磚窯的！去年這小子評副主任，論文都是花錢找槍手寫的，現在人模狗樣研究生了！"
"那不一樣..."李耀輝聲音發虛。
"哪不一樣？你比他們多個腦袋？"張浩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史哥，咱科裡浩浩蕩蕩幾十號人，就人家一個敢跟主任對罵，叫板！一點委屈不受，憑啥？不還是人家老丈人手裡有這個，人家往上麵一送，直接越過老朱，你呢，上周連做三台急診手術，淩晨兩點才下台，結果第二天晨會主任連句"辛苦了"都沒有，反而因為交班記錄少寫了個逗號，當著全科人的麵訓了你十分鐘。你猜為啥？”
李耀輝攥緊了手裡的啤酒杯，冰涼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
“嗐，那還是我自己不嚴謹。”
“屁！就能捏你，拿你立威唄！”"知道主任背後怎麼說你的不？"張浩壓低聲音，模仿著主任那種拿腔拿調的口氣，""小李啊，農村孩子就是能吃苦，多使喚使喚沒事"——你當這是誇你呢？"
後廚傳來"刺啦"一聲爆炒的動靜，辣味嗆得李耀輝眼眶發酸。
張浩猛地灌了口啤酒，"十月份省裡來的專家，當著全院誇你手術做得漂亮，轉頭就把進修名額給了醫務科長的關係戶。”
"兄弟，這世道就這樣。"張浩把最後一塊鍋包肉夾到他碗裡，"你當牛做馬，人家覺得天經地義；你稍微出點錯，立馬就成了"農村人就是不靠譜"。史哥上次把手術順序排錯了，主任屁都不敢放一個，還幫著打圓場說是護士交接問題。"
“你娶了公安局長的閨女，至少夠你少奮鬥十年。等結了婚，你看主任還敢不敢讓你通宵改病曆？"他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這年頭，清高救不了命，但權勢真能。”
“張浩，你不了解我，我，我不是那種人。”
"哈哈，我知道，你現在不是那種人，兄弟，這年頭笑貧不笑娼。"張浩把最後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裡，"你娶個局長閨女，彆人當麵誇你有本事，背地裡酸兩句——那叫嫉妒！你要窮一輩子，彆人當麵安慰你淡泊名利，背地裡罵你窩囊廢！"
"我爹..."李耀輝嗓子發乾，"種了一輩子地，最常說"人活一張臉"..."
"拉倒吧！"張浩直接打斷，"我爹國營廠下崗工人，現在給人看大門，見個科長都點頭哈腰——他要真有骨氣，當年就該吊死在廠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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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家裡普通點，但是個正常人，你說的那些什麼權啊，勢啊，我不懂，也沒經曆過，那些個東西，給咱咱也不會使，就我這樣的老實人，也許找個普通人過普通日子，才是最穩當的。。。”
張浩聽完直接笑出了聲，把筷子往碗上一拍："小李啊小李，你可真是天真得讓人心疼！你以為找個普通人就歲月靜好了？我他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張浩狠狠嘬了一口煙，眯著眼睛說："老李，你當找個普通人就萬事大吉了？我跟我媳婦兒結婚才半年，這日子過得比t的宮鬥劇還精彩！"
"就說上個月吧，"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落，"我媳婦非要跟她們科室的小護士攀比，人家老公送了條周大福的項鏈，她回來就跟我鬨。結果呢？我省吃儉用給她買了條細的，她戴了兩天嫌寒磣，又想要更粗的！"
這還不算完。就那個房子，結婚前說的好好的，85平，就是再生個小孩兒也能大人一屋小孩兒一屋吧？這剛結完婚就後悔了，天天抱怨啊，後悔沒買個110平的，就這貸款還的都費勁！還有，她爸腰突犯了要做理療，她媽問我能不能報銷——我他媽就是個普通醫生，上哪報銷去？這丈母娘就不樂意了，那眼睛。。。這樣，這樣。。。"
張浩學著他丈母娘的樣子翻著眼睛，惹得李耀輝哈哈大笑。
“哎喲，你不知道，我那丈母娘，天天就琢磨著找我拿點藥啊，上天入地的，國內的國外的，就跟我在醫院拿藥都是免費似的。。。真的，你不知道那普通人家的心思，你以為是穩妥，耗死你！越是普通人越能算計！
“我老婆昨天又跟我吵，說同事老公升科長了。你知道我怎麼回的？我說你要是局長女兒，我現在也是處長！"他苦笑著搖頭，"這就是現實，小李。普通人的婚姻不是避風港，是他媽的修羅場！"
張浩說的義憤填膺的時候，手機響了。
"喂？啊...馬上回！"張浩表情突然諂媚，"老婆我錯了！我確實應該提前跟你說一聲，這不是，小李有點心煩事兒嘛，回去我告訴你，保證帶勁。。。這就回，這就回，沒吃啥，就門口那拉麵，都扒拉完了，一會兒就到家，香蕉是吧？好咧，再給你買點彆的好吃的，嗯嗯。。。”
“你！。。。你回頭就把我賣了啊？”李耀輝後悔的直拍大腿。
“哎，你彆把我媳婦想的那麼壞，人家精著呢，你彆光聽我一大老爺們的，回去讓我媳婦也給你分析分析，人家女的這方麵，比咱們能算計，你再聽聽她的意見！”
他起身披外套的時候，揪了揪李耀輝藍色發白的線衣領子：“瞅瞅你的衣服，真的，找個有錢人就嫁了吧，穿兩身好的，找了劉芳，還得可著她先來，圖啥呢？”
他搶先到餐台付了賬，李耀輝與他撕扯了好一陣：“說了讓我請的！”
“算了吧，我現在工資不還比你多幾百呢嗎？等你嫁入豪門，也讓當兄弟的跟著你沾沾光！”
冬夜的城市裡，李耀輝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前路像罩上了一層細細的迷霧，撥也撥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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