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雲是從六歲起就開始練舞的。
練功房的把杆被她小小的手摩挲得光滑,鏡子裡映著老師冷峻如山的麵孔,短促有力的口令像鞭子抽在空氣裡——“繃直!”“再高一點!”“疼就忍著!”那些年,汗水、淚水,甚至膝蓋磕破後滲入地板的血水,都混雜在陳舊木質的氣味裡,構成了她對“舞蹈”的全部記憶。這種記憶沒有孕育出對藝術的熱愛,反而在她心裡埋下了一顆扭曲的種子:權威,意味著絕對的掌控;而痛苦,是服從必須付出的代價。
當她終於成了陸局長的枕邊人,過上了意氣指使、穿金戴銀的日子,最初的虛榮滿足後,一日日清閒得發慌,那股想要興風作浪、證明點“個人價值”的勁兒便按捺不住了。開一所屬於自己的、氣派的舞蹈學校,成了她內心深處最灼熱的渴望。但這渴望,與藝術傳承無關。她向往的,是終於能站在鏡前,成為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她著迷於想象自己用更高亢、更苛刻的聲音,去命令另一群瑟瑟發抖的身影,享受著年幼的舞者在她麵前因恐懼而繃緊的腳尖,因服從而強忍的眼淚。
通過這種變本加厲的掌控,她仿佛能對記憶中那個弱小的自己完成一次野蠻的征服,用他人的痛苦,祭祀她所謂的“成功”。
當然了,乾舞蹈學校這行,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路。彆的行當,她兩眼一抹黑,既不懂,也不會。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劈啪響:除了每月雷打不動的學費,年底那麼多公司搞慶典、商場開業要熱場,帶著孩子們出去跑跑就是活生生的進項。統一采購舞蹈服、舞蹈鞋、瑜伽墊這些用品的差價,細水長流也很可觀。不過這些都是小錢,她心裡裝著更大的盤算——幫孩子們搞定那些與升學加分掛鉤的權威舞蹈考級證書。她早打聽過了,這裡頭門道深、操作空間大,家長們為了孩子的前途最舍得砸錢。她仿佛已經看見那些焦慮的家長捧著厚厚的紅包求她“幫幫忙”的場景,那才是她夢裡都能笑醒的利潤沃土。
從舞蹈學校開辦第一天起,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坐在獨間辦公室裡,閉著眼想象家長們如何擠破門檻,賠著笑臉把厚厚的信封和禮品塞進她的抽屜,隻求她能為自己的孩子開小灶、多費心。在她的藍圖裡,學校的老師必須絕對服從她的意誌,她要牢牢攥住她們,誰教哪個班、帶什麼節目,都得看她的臉色分配。她要成為那個說一不二的核心。
等到自己學校的“名聲”做大做強,那些商演邀約會像雪片般飛來,再也不用她去求人,而是彆人捧著錢小心翼翼地問她能否賞臉,還得看她心情和檔期來安排。到時候,那些小打小鬨的商場開業,她隻會矜持地推掉,顯得自己格調高、業務忙。
想得更遠些,她連獲獎感言都在腦海裡排練過了——她親自“編排”的幾支驚才絕豔的舞蹈,帶著精挑細選的“嫡係”學員登上全國大賽的領獎台。當聚光燈打在身上,主持人念出“曉雲舞蹈藝術中心——金獎銀獎也行)!”時,那份榮耀讓她光是想想就指尖發顫。到那時,學校的走廊要掛滿她與名人、獎杯的合影,她要擠進舞蹈協會當理事,甚至以“專家”身份坐在評審席上指點江山。
到了那一步,她詹曉雲才算真正立住了。下半輩子,即使不靠陸西平,也能活得風風光光、高枕無憂。每每想到這裡,她都忍不住快活地哼起歌來!
然而,理想是楊貴妃,現實卻是趙飛燕——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詹曉雲本質上隻是個身段容貌出眾的舞蹈學生,因一次演出被陸西平看中,才得以攀上高枝兒。若論真實的舞蹈造詣、教學經驗乃至管理才能,她幾乎一塌糊塗,那點可憐的底蘊根本支撐不起她的勃勃野心。
她費儘心機,靠著些許見不得光的手段,才從市裡那些根基紮實的老牌舞蹈學校撬來了一些生源。開業時學費壓得極低,家長們才勉強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留下。可日子一長,大家便發現這裡的老師水平尋常,教學毫無章法,孩子們更是進步緩慢。期望中的考級證書,結果屢屢不合格;能接到的所謂“商演”,不過是商場開業時嘈雜背景裡的點綴,報酬低廉;至於她夢想的舞蹈比賽,更是連入門級的獎項都未曾觸及。漸漸地,醒悟過來的家長們便以各種理由將孩子轉走,教室肉眼可見地空蕩起來。
焦頭爛額的詹曉雲不肯反思自身,反而又心生一計。她嫌考級的孩子太吵,基礎教育太過麻煩,轉而將目光投向了看似“省心”的群體:追求形體的青春少女、大學生,以及渴望減肥的成年人。她倉促開設新課程,將學校改造成一個不倫不類的四不像。結果,原來一點點可憐的口碑不但喪失殆儘,新的目標群體也難以維係。她終日陷在如何拉攏人頭、催促續交學費的瑣碎煩惱中,疲於奔命。
就在她焦躁萬分,幾乎想要承認失敗,慘淡放棄的時候,王天華和紅姐這兩個“及時雨”又到了。隱秘的私人會所包間裡,雪茄的煙霧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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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我的詹校長,怎麼能為這點小事上火?”紅姐親熱地攬著她,斟滿酒,“那些學院派的老古董,懂什麼叫真正的價值?”
王天華吐著煙圈,慢悠悠地,藏在垂下的腫脹的眼皮下的眼睛朝她射出精光:“妹子,你鑽牛角尖了。你手底下這些姑娘,條順盤亮,比什麼都值錢。何必非往那獨木橋上擠?招點中專、技校的窮學生,象征性的收個學費,教點像模像樣的東西,稍稍一包裝,送到哥的夜總會,見見世麵,一晚上賺的,抵得上大學生一個月。要是被哪個貴人看上,那才是真的一步登天。”
詹曉雲的心臟猛地一縮,震驚中夾雜著一絲被挑破的悸動。紅姐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誘惑卻更濃:“曉雲,你這學校,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把好苗子‘培養’好了,不僅是給自家場子添彩,更是手握活色生香的‘重禮’。以後有什麼想攀附的關係,送個貼心可人的過去,什麼事辦不成?這路子,又寬又廣,來錢如流水。”
魔鬼的低語,精準地撬開了她欲望的閥門。相比藝術教育的漫長與艱辛,這條“捷徑”直接、高效,充滿了扭曲的權力感。那點微弱的負罪感,瞬間被巨大的貪婪淹沒。她眼中閃過狂熱的光,端起酒杯:“華哥,紅姐,你們……說得對!是我之前想岔了!”
回到舞蹈中心,詹曉雲內心的躁動並未平息,反而化作了更為隱秘的行動。她不再滿足於空泛的幻想,開始小心翼翼地布局。她先是找來中心裡一位眉眼活絡、頗懂察言觀色的劉老師,此人教學水平平平,卻最擅長與家長周旋,私下裡也常抱怨收入微薄。
在那間隔音的辦公室裡,詹曉雲並未直言,隻是迂回地提及,如今藝術教育競爭激烈,單靠學費難有作為,有些“高端人脈”和“特殊資源”需要維護,偶爾需要一些“形象氣質極佳”的學員,去參與一些“重要的商務接待”或“私人慶典”,既是開闊眼界,也能獲得極為豐厚的報酬,遠非普通兼職可比。
劉老師先是愕然,隨即從那閃爍的言辭和詹曉雲意味深長的表情裡品出了彆樣的滋味。她眼中精光一閃,幾乎是立刻換上了一副心領神會的麵孔,壓低聲音道:“詹校長放心,我明白。咱們這兒確實有幾個好苗子,家裡條件一般,但模樣身段沒得說,人也乖巧懂事,若是能有這樣的機會見見世麵,怕是求之不得。”
第一批被選中的三四個女孩,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送了出去。名義上是“為重要客戶進行藝術表演”,歸來後,她們手中多了厚厚的紅包,眼神卻變得複雜。有人惴惴不安,將錢藏起,絕口不提當晚細節;有人則被這輕易得來的財富晃花了眼,開始對枯燥的基本功訓練心不在焉,私下裡向同伴炫耀新得的化妝品和衣物,言語間對劉老師乃至詹校長充滿了異樣的“感激”。
然而,這世上從不缺少清醒的眼睛。負責芭蕾基礎的張老師,是個把舞蹈視為生命的老派藝人,性格耿直如竹。她很快察覺出異樣:劉老師課上不再細摳學生的腳尖和指尖,反而對她們的妝容服飾指指點點;幾個頗有天賦的女孩心神恍惚,軟開度急劇下降,問起來便支支吾吾。
一次激烈的訓練課後,張老師徑直闖入詹曉雲的辦公室,言辭犀利,毫不留情:“詹校長!我們這裡是傳授藝術的殿堂,不是藏汙納垢的名利場!那些所謂的‘商務接待’到底是什麼勾當?你再這樣搞下去,孩子們的前途和名聲都要毀於一旦!這所學校也會臭名昭著!”
詹曉雲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質問戳中了痛處,頓時勃然大怒,虛榮的麵具被撕下,露出底色的猙獰:“張老師!注意你的身份!我這是在為學生的未來開拓更多元化的道路!你自己思想僵化,跟不上時代,彆在這裡危言聳聽,擋大家的財路!看不慣,大門開著,沒人留你!”
道不同,不相為謀。張老師心灰意冷,憤然遞交辭呈。她本想將內情告知幾位相熟的家長,卻在當晚接到了匿名的威脅電話,對方聲音冰冷,準確報出了她獨子上學的班級和日常路線,警告她“管好自己的嘴,才能保全家平安”。最終,這位耿直的老師隻能帶著滿腔的失望與恐懼,黯然離去,成為了這座城市又一個被無聲壓下的異議者。
與此同時,像劉老師這般“識時務”者,則受到了重用,薪資翻倍,權限增大,儼然成了詹曉雲的心腹。一套隱秘的“內部評估體係”被建立起來,不再隻看韌帶軟度和旋轉周數,更看重容貌、身段、性格乃至家庭背景。那些家境貧寒渴望快速改變命運、虛榮心強向往奢華生活、性格溫順易於掌控的女孩,被悄然標記,成為重點“關照”對象。私下裡的“小課”內容也逐漸變了味,從扶把杆、練呼吸,變成了儀態妝容、社交禮儀,甚至是如何在酒桌上巧笑倩兮、察言觀色、取悅他人。
利益,成了最有效的粘合劑。通過高額的回扣和提成,詹曉雲和劉老師等人將一部分被選中的學員和見錢眼開的老師牢牢捆綁上這架暗黑的戰車,讓她們在貪婪與恐懼中形成共謀,自覺保守秘密,甚至主動去拉攏和影響身邊人。而對於那些清高孤傲、不願就範的,則采用徹底的邊緣化、冷暴力排擠,直至其無法忍受自行離開,若遇反抗,則輔以毫不留情的威脅與恐嚇。
漸漸地,關於“曉雲舞蹈”的風言風語,開始像潮濕角落的黴斑,在開源市的家長圈裡悄無聲息地蔓延。
“那地方聽說有點不正經…”、“好像有女孩子被帶出去陪酒…”、“學費死貴,根本學不到真東西,就教人怎麼打扮討好…”
但此時的詹曉雲,早已沉醉於另一種“成功”的快感中,對此不屑一顧。看著銀行賬戶裡飛速增長的數字,把玩著王天華進貢的名牌首飾,享受著“詹總”的吹捧和奉承,她覺得自己真正掌握了點石成金的魔法,一種操控他人命運的權力感讓她飄飄欲仙。她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為生活奔波螻蟻般的人群,優越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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