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島被晨霧籠罩。海麵與營壘模糊一片,濕冷的空氣凝滯。
嗚……嗚……
南山營的號子聲再次撕破皮島黎明的寂靜。
“集合!”
"立正!向右看齊!"
“齊步走!”
那操練聲雄壯、冷酷,每一天都雷打不動,精準得令人心悸。
趙勝早早醒了,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怎麼睡踏實。
營房裡鼾聲依舊,卻少了往日的酣暢淋漓,總像是有人在夢裡咬著牙,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
自打那位孫經略來了之後,這島上的味兒就變了。
趙勝是孔有德將軍麾下的戰兵,遼人,四十出頭,臉上刻滿了海風和刀劍留下的痕跡。
他從毛帥時代就在這皮島上掙紮求存,見過太多陣仗,鼻子比獵狗還靈。
他聞得出,這不是操練的汗味,也不是打仗的血腥味兒,而是一種等死的味,還有一種天威壓頂、規矩重塑的生澀。
幾天前那場風波,早已在營裡傳遍了。
孔將軍和耿將軍被經略大人派來的兩個文吏“請”去算賬,回來時像被抽了魂一般。
緊接著,就傳出消息,孔將軍、耿將軍,還有好些個將領,都把自家那本見不得人的爛賬,一五一十地交到了經略府!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趙勝當時聽了,心頭一緊。
毛帥走後,這皮島啥時候見過上官們這麼老實?
連孔閻王和耿狽子都服了軟,乖乖把吃進去的空餉數額都吐了出來,這孫經略得是多狠的手腕?
比當年袁督師還嚇人!
然後,軍官和家丁們就徹底蔫了,往日裡的囂張氣焰沒了蹤影,眼神躲閃,說話都沒了底氣。
反倒是經略衙門來的那幾個文縐縐的先生,天天客客氣氣地坐在那兒,可那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響聲,敲得個個心驚肉跳。
趙勝知道,天,真的變了。
北京城裡那位“死而複生”、殺得韃子屁滾尿流的皇帝陛下,把他的刀實實在在地伸到了這海外孤島上。
劉興治的人頭就是祭旗的第一刀。
接下來……誰知道呢?但人人都感覺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勝哥,今天……真發餉?”一個年輕些的同袍湊過來,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趙勝沒吭聲,隻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破舊號服又整理了一下。
他聽說經略大人要按新冊發餉,足額的發。
這新冊,就是將軍們交上去的那本實賬!
這消息像火炭一樣在冰冷的營地裡蔓延,燙得人心慌意亂。
盼了多少年的事,真來了,反而讓人害怕。
辰時剛到,一隊人馬就開進了營地。不是孔將軍的人,也不是往日裡那些克扣糧餉的軍需官。
是經略衙門的文吏,還有一小隊南山營的兵。
那些南山營的兵娃子,看著年輕,臉皮白淨,但那眼神,趙勝隻在那些殺慣了人的老夜不收眼裡見過,冷酷無情,掃過來的時候,讓你覺得從裡到外都被看透了。
他們手裡的火銃鋥亮,槍管長得嚇人,就那麼沉默地往發餉台子四周一站,整個喧鬨的營地瞬間就鴉雀無聲。
孔將軍的幾個心腹家丁,遠遠地站在營房門口,抱著膀子冷眼看著,臉色陰沉,卻沒一個人敢上前。
趙勝瞥見家丁頭子李應元那張扭曲的臉,心裡明白,經略大人用這實實在在的銀子,和身後那明晃晃的刺刀,把他們這些丘八爺和將軍們,生生割開了。
排隊,點名,畫押。
流程快得嚇人,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輪到趙勝了。
那文吏頭也不抬,念了他的名字,從箱裡拿出一封銀子,推到他麵前。
“下一個。”
趙勝下意識地伸出手,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觸感讓他胳膊往下一墜。
是真的!足色的官銀!分量十足!
他這輩子,當兵吃餉十幾年,第一次一次性拿到這麼多,這麼實在的餉銀!
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衝上他的頭頂,讓他有點暈眩。
能給家裡捎回去多少?能買多少米?能……能活下去!
他手腳並用急退到一邊,和所有拿到餉銀的弟兄一樣,第一時間把銀子死死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低著頭,不敢與人交流,快步走回營房區域。
整個過程,孔將軍的那些心腹家丁,隻是遠遠抱著膀子,冷眼看著,臉色鐵青,卻無人上前阻攔或發聲。
直到經略府的人核算完畢,在那隊南山營士兵的護衛下離開營地,身影徹底消失。
營地裡的空氣,仿佛到這一刻才重新開始流動,卻帶著一股更令人不安的躁動。
突然!家丁頭子李應元帶著幾個彪悍的親兵,猛地堵在了營房區的入口,像一堵牆,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他臉上再也沒了剛才的陰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毒辣的獰笑。
“喲嗬,銀子都揣熱乎了吧?”
他這話說的陰陽怪氣,“皇餉!真他娘的是好東西啊!是不是覺得孫經略是他媽再世菩薩,救苦救難來了?忘了你們端的是誰的飯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