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內侍尖嘯還在殿中回蕩,朱啟明臉上露出“果然來了”的笑意,迅速端起皇帝的威儀,沉聲道:
“宣!”
片刻後,一名頭戴黑色紗帽、身著深藍色朝鮮官袍的中年官員,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了雲台門。
他官袍褶皺,滿麵風塵,一進殿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帶著哭腔高呼:
“下國小臣、朝鮮國奏請使樸仁勇,叩見天朝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淒惶,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啟明淡淡道:“平身。樸使臣何事如此驚慌,竟至叩闕?”
樸仁勇哪裡敢起來,就著跪姿又磕了一個頭,淚如泉湧,涕泗橫流地開始訴苦:
“陛下!天朝皇帝陛下!請為小邦做主啊!”
他聲音顫抖,帶著十足的哭腔,“月前,不知從何處襲來一股凶悍無匹的賊兵,巨艦利炮,凶蠻異常,竟悍然侵攻我朝鮮國土,強占了濟州全島!島上官吏或被囚、或被殺,牧馬場、倉廩儘數被奪!百姓陷於水火,嗷嗷待哺啊陛下!”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覷看禦座上的皇帝和兩旁神色凝重的大明重臣,見無人打斷,便繼續繞著彎子訴冤:
“陛下!小邦世世代代忠於大明,謹守臣節,歲歲朝貢,從未有絲毫怠慢。王上聞此噩耗,驚怒交加,寢食難安,特命小臣星夜兼程,趕來天朝,泣血上奏!”
說到這裡,他話鋒開始微妙地轉向,暗戳戳地指責:
“小臣……小臣登岸以來,於市井間聽聞,那夥強占濟州島的凶徒,似乎……似乎操著我天朝言語,用著我天朝製式的火銃火炮,其戰法,亦頗類天朝官軍,小臣鬥膽,萬死叩問陛下,是否……是否乃天朝某部軍馬,因某些緣由,暫借小邦濟州之地休整?若果真如此,隻消陛下一道旨意,小邦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又何須動此乾戈,傷了兩國和氣啊……”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我聽說占島的是你們明軍,是不是你們皇帝派來的?如果是,你直說,我們麵子上過得去,彆搞得這麼難看!
“放肆!”
話音未落,袁可立第一個勃然大怒,須發皆張,出列厲聲嗬斥:
“樸使臣!爾此言何意?莫非疑我天朝縱兵侵爾國土不成?!我大明乃天朝上國,禮義之邦,豈會行此雞鳴狗盜之事!爾休要聽信市井謠言,汙蔑天朝!”
雞鳴狗盜?
朱啟明老臉一紅。
袁可立你這老小子,故意陰陽我是吧?
就在朱啟明暗暗尷尬之際,連一向沉穩的老首輔孫承宗也麵色一沉:“樸使臣,慎言。此等無端猜忌,有損邦誼。”
李邦華、畢自嚴等人也麵露不愉之色。
雖然他們剛才還在殿內爭論是否要占島,但那是內部討論。
此刻被藩屬國的使臣當麵,哪怕是委婉地指責天朝“不講武德”,這種對外一致的天朝上國尊嚴感立刻占了上風,覺得臉上無光,大為光火。
溫體仁更是抓住機會,尖聲道:“狂妄!爾國失地,疏於防備,致使賊寇盤踞,不思己過,反來攀誣天朝?豈有此理!”
樸仁勇被幾位大明重臣連番嗬斥,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
“下臣失言!下臣該死!下臣絕無此意!隻是……隻是賊勢浩大,非尋常海寇所能及,下國舉國惶恐,小臣……小臣亦是心急如焚,口不擇言,萬望陛下與諸位天使恕罪!”
他心中卻是又驚又疑,看這架勢,莫非真不是大明皇帝派的?
那這股強大的“明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禦座之上,朱啟明這才緩緩抬手,止住了眾臣的斥責。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幾分不悅和幾分被誤解的冤屈,輕歎一聲道:
“好了。樸使臣亦是憂心國事,一時情急,言語冒失,情有可原。”
他看向樸仁勇,正色道:“不過,使臣方才所言,確是大大地冤枉朕,也冤枉大明了。”
他拿起禦案上那封密報,示意了一下,
“朕也是剛剛才接到我遼東督師孫傳庭的八百裡加急奏報,方知原委。”
朱啟明"痛心疾首",開始了他的表演:
“侵占貴國濟州島的,非是他者,乃是我大明之逆賊!原東江鎮參將孔有德、耿仲明二人!此二獠不服王化,抗命謀逆,殺傷官軍,劫掠糧械,畏罪叛逃出海。朕正欲發兵追剿,不料其竟流竄至貴國,犯下如此惡行!”
他一番話,把自己和大明撇得乾乾淨淨,將孔有德定性為失控的、正在被追捕的叛徒,把一場蓄謀已久的“驅虎吞狼”和“趁火打劫”,完美偽裝成了“叛軍流竄作案”。
樸仁勇聽得瞠目結舌,腦子飛快轉動。
原來如此!
是明朝的叛將!不是皇帝派的!
這下壞了,竟差點指責了天朝皇帝!
他頓時冷汗涔涔,又是後怕又是慶幸,慌忙再次叩首:“下臣愚鈍!下臣愚鈍!竟錯疑天朝,死罪!死罪!原來是天朝叛將作亂,禍水東引,殃及小邦!懇請陛下念在小邦忠順,發天兵,拯濟州百姓於倒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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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次學乖了,絕口不提任何猜疑,隻剩下純粹的哀求,把姿態放到最低。
朱啟明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朝鮮使臣還算識趣聽話,便順水推舟,頷首道:“朝鮮乃朕之赤子,濟州之事,大明豈會坐視不管?”
樸仁勇聞言大喜過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得又要磕頭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