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除了必要的號令,幾乎無人喧嘩,一種沉重的氛圍籠罩著所有人。
正在此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一隊約二三十人的隊伍,穿著各式各樣、但都顯得破舊不堪的明朝官服,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積雪,踉蹌著向中軍方向跑來。
為首一人,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麵有菜色,頭上卻戴著一頂不知從哪裡尋來的、明顯不合尺寸的烏紗帽,跑動間歪歪斜斜,顯得極為滑稽。
他們跑到孫傳庭馬前十餘步處,便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倒在地,在冰冷的雪地裡磕頭如搗蒜,悲聲高呼:
“罪臣等張文煥卑職等),恭迎王師!恭迎經略大人!”
“王師天威,光複遼陽,我等……我等盼王師,如久旱盼甘霖啊!”
“罪臣等忍辱負重,苟全性命於胡虜治下,無一日不思念大明,思念陛下啊!”
聲音淒切,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孫傳庭端坐馬上,麵無表情地俯視著這群人。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他們那一張張雖然憔悴,卻依稀能看出往日養尊處優痕跡的臉龐,掃過他們那不合身的官服,以及那刻意表現出來的激動與忠誠。
他認得其中幾個麵孔,是從錦衣衛提供的、那些在廣寧、遼沈陷落後未能殉節或逃離,反而接受了後金官職的漢官名單上看到的。
“忍辱負重?”孫傳庭冷哼一聲,讓那些哭訴聲戛然而止,“爾等是在這遼陽城內,為誰家之臣,負何等之重?”
跪在最前麵的那名老者,聞言渾身一顫,抬起頭,臉上擠出悲苦之色:“經略明鑒!罪臣等……等皆是迫不得已啊!家小性命皆操於胡虜之手,若不相從,便是闔家身死之禍!然臣等心中,始終存有華夏之念,從未敢忘大明社稷啊!”
“哦?”孫傳庭嘴角微勾,冷笑道,“本帥聽聞,偽金設六部,理政事,其中不乏漢臣。爾等在此遼陽舊都,想必也各有職司?是替偽金征收糧賦,還是督造器械?是審理訴訟,還是……管理這滿城的包衣阿哈?”
他每問一句,下麵那些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孫傳庭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掉了他們試圖披上的“不得已”的外衣,直指核心——他們是在為異族統治效勞,維持著壓迫本族同胞的機器。
那戴烏紗帽的老者冷汗涔涔,急忙辯解:“經略……經略容稟,罪臣等……雖有些微末職司,卻從未敢殘害同胞,反而……反而多方周旋,保全了不少百姓性命啊!”
“周旋?保全?”孫傳庭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遠處廢墟間那些瑟瑟發抖的饑民,聲音陡然轉厲,“那這滿城廢墟,這餓殍遍野,便是爾等周旋保全的結果嗎?!”
一聲厲喝,猶如驚雷,震得跪地諸人魂飛魄散,磕頭不止,連稱“死罪”。
孫傳庭不再看他們,對身旁的讚畫冷冷道:
“將這些‘忍辱負重’之人,姓名、原籍、在偽金所任官職,一一登記在冊,嚴加看管,聽候朝廷發落。其所言是否屬實,有待詳查。”
“是!”讚畫躬身領命,一揮手,便有軍士上前,將這群麵如死灰的前朝降官帶了下去。
這個小插曲,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漣漪,又很快平息。
但它卻像一根刺,紮在了孫傳庭的心頭。收複失地,不僅僅是軍事上的攻城略地,更是人心、秩序與道統的重建。
這些首鼠兩端、試圖在新朝繼續牟取位置的“貳臣”,其危害,有時更甚於明刀明槍的敵人。
處理完這令人不快的場麵,孫傳庭繼續催馬前行。
越往城市中心,破壞程度似乎略有減輕,但淒涼依舊。
終於,前方出現了遼東都司衙門的輪廓。
衙署的大門同樣破損,牌匾歪斜,但主體建築尚存。
就在孫傳庭準備進入衙署,暫時以此作為行轅之時,一陣微弱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啜泣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聲音來自衙署側麵一條堆滿瓦礫的小巷。
他示意親兵警戒,自己則下馬,踩著積雪,緩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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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處,一個半塌的窩棚下,一個衣衫襤褸、滿頭霜發的老人,正摟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
老人用自己的身體為女孩擋著風雪,女孩則在他懷裡低聲哭泣,小手裡緊緊攥著半塊黑乎乎的、像是凍硬了的糠餅。
老人看到一身戎裝、氣度不凡的孫傳庭走近,渾濁的老眼裡驟然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把女孩往懷裡緊了緊。
但當他看到孫傳庭身後那麵熟悉的明軍旗幟,不由鼻子一酸。
孫傳庭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老丈,莫怕。我們是朝廷的軍隊,回來了。”
老人嘴唇哆嗦著,看了他很久,才用乾澀沙啞的遼東方言,顫巍巍地問了一句:“……官爺……今年,是哪一年了?”
孫傳庭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
在這座與世隔絕、飽經磨難的人間煉獄裡,時間早已失去了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用清晰而莊重的聲音回答道:
“老丈,記住了。前朝崇禎年號,已於去歲末,由陛下下詔革除。”
“今年,是定遠元年。”
“今日,是定遠元年的正月初一。”
“新年……到了。”
“定遠……元年……”
老人喃喃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年號,仿佛在消化這簡單的四個字背後所代表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還在抽噎的小孫女,又抬頭看了看孫傳庭,再看看他身後那麵在風雪中傲然挺立的赤色旗幟,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順著布滿溝壑的臉頰,滾滾而下。
他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淚,那淚水裡,似乎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失去親人的痛苦,有熬過煉獄的辛酸,也有在這一片死寂的廢墟上,終於看到一線生機的茫然與慰藉。
那小孫女似乎被爺爺的淚水嚇到,停止了哭泣,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想去擦爺爺的臉。
孫傳庭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收複遼陽,乃至收複整個遼東,絕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勝利。
擺在麵前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爛攤子,是數十上百萬嗷嗷待哺的百姓,是錯綜複雜的人心鬼蜮。
他站起身,對親兵沉聲道:“傳令,在都司衙門前及城內各處空曠地帶,即刻設立粥棚,先讓百姓吃上一口熱食。將所有隨軍醫官派出去,救治傷病。統計城內幸存人口,老弱婦孺,需優先安置。”
“再派人,快馬加鞭,前往沈陽,告知曹總兵,我部已克複遼陽,正在安撫地方。不日,我將親赴沈陽,與諸公會師,共商……遼東善後及追殲殘虜之大計!”
命令一道道傳出,冰冷的遼陽城內,終於有了些許活力與人氣。
孫傳庭最後望了一眼那相擁哭泣的祖孫,轉身,大步走向那座象征著大明在遼東統治權威的都司衙門。
他的背影在小女孩眼中顯得如此高大而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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