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決定他生死的考校!
皇帝竟然在問他軍國大計!
求生的本能瞬間激發!
他腦中飛速運轉,將自己所知關於遼東以北的情報竭力整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駭,沉吟片刻,謹慎答道:
“回陛下!建虜傾巢西顧,其故地空虛,然權力之厭惡虛空。臣觀黑龍江流域,主要勢力有幾:其一,便是散居於黑龍江中下遊、烏蘇裡江乃至庫頁島的‘野人女真’東海女真)諸部,如使犬部、使鹿部、索倫部,彼等雖生產技術落後,部落分散,但民風彪悍,熟悉山林水網,不可小覷。”
“其二,”他眉頭微蹙,娓娓道來,“則是蒙古諸部。尤其是與建虜關係密切的科爾沁等部,其實力未損,若見建虜敗亡,難保不會生出異心,或趁機收攏建虜遺民,擴張勢力,此乃潛在之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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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偷偷抬眼,想觀察皇帝的反應。
朱啟明聽到此處,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周先生的信息,稍顯滯後了。科爾沁部首領布和,已於日前攜女歸順,其部眾正在接受整編安撫。漠南蒙古,暫時無憂。”
周延儒渾身一震,臉上交織著驚愕與恍然!
如此重大的消息,他在獄中竟全然不知!
皇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解除了他最大的擔憂之一,也讓他深刻體會到自己與外界信息的隔絕,以及皇帝對局勢那驚人的掌控力。
他連忙道:“陛下聖明!臣……臣在獄中,不知此等要事。若科爾沁已歸附,則北方壓力大減,局勢於我更為有利!”
他迅速調整思路,接著說道:
“既然如此,臣以為,外部威脅既緩,重點當在於‘內固根本,分化諸部’。野人女真諸部,其性貪圖鹽鐵布帛,可效仿太宗舊事,行‘貢賞製度’,於交通便利之處設立官市,許其以皮毛、人參、東珠等物入貢,我則賞之以生活必需之物。使其利係於我,則漸生依賴,難以脫離。”
“同時,”周延儒眼中精光閃爍,老練儘顯,
“諸部之間,必有強弱、必有恩怨。我當‘扶弱抑強’,對恭順弱小者多加賞賜,對桀驁強大者則聯合他部以製衡,必要時甚至可施以雷霆手段,剪除其首領,另立親我頭人,務使其互相牽製,無法形成統一合力對抗天朝。”
“待羈縻初見成效,則行‘紮根同化’之策。”
他眉飛色舞,越說越激動,“遷徙流民,設立軍屯,引進關內農技,於江河之畔開墾沃土。建城池,興學校,傳播華夏禮儀。讓漢民在此生根,讓大明律法、語言、習俗遍布其地。待數年後,人口漸繁,根基已固,再推行保甲,清丈土地,頒行大明律法,課以賦稅……則編戶齊民,水到渠成,此方山河,方可稱為真正之‘內地’,永固我大明疆域!”
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息,這番分析結合了曆史經驗與現實推演,已是他短時間內能做出的最詳儘、最核心的戰略構想。
朱啟明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周延儒說完,他才緩緩頷首,眼中終於露出一絲讚許。
“哈哈哈!看來,詔獄一年,並未磨滅周先生經緯之才。”
朱啟明龍顏大悅,
“既能洞察部族情勢,亦懂剛柔並濟、分化製衡之道,更知長治久安之根本在於‘教化’與‘紮根’。”
朱啟明對王承恩招了招手,道:“大伴,看座,上茶。”
他這才像閒話家常般溫言道:“一年不見,周先生清減了不少。詔獄苦寒,委屈先生了。”
這話說得如沐春風,與方才的冷峻考較判若兩人,強烈的反差讓周延儒眼角一酸,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他捧著王承恩奉上的熱茶,指尖幾乎要將茶盞捏碎,連忙低頭:“罪臣惶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罪臣……無怨。”
“無怨?”
朱啟明輕輕重複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先生是萬曆四十年的狀元,才華橫溢,也曾是國之棟梁。走到今日這一步,朕心……亦有不忍。”
他放下茶杯,目光精光一閃,直視周延儒:
“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朕今日請先生來,不是要算舊賬,而是想與先生,共謀將來!”
他拿起禦案上的那份聖旨,鄭重道:
“黑龍江流域,乃我大明未來之屏障與糧倉!然此地苦寒偏遠,非大才、大毅力、通曉權變者不能勝任。朕思慮再三,滿朝文武,論資曆、論才乾、論應變之能,無人出先生之右。此去千難萬險,九死一生。但正因其難,方顯其重!先生之才,困於詔獄是暴殄天物,唯有這等披荊斬棘、為帝國開拓新土的不世之功,才配得上先生的才智,才能讓先生一雪前恥,重鑄功名,青史留痕!”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直擊周延儒靈魂深處!
沒有威脅,沒有利誘,而是將他個人的榮辱與帝國的偉業緊緊捆綁,給予他最高的認可和最難的機會!
周延儒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臉上因激動而泛起潮紅。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懼,而是發自內心的震撼與感佩!
“陛下!”
他的聲音哽咽,淚流滿麵,
“罪臣……罪臣往日昏聵,辜負聖恩,犯下大錯!陛下以德報怨,以國士待臣……臣……臣縱使粉身碎骨,亦難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
這一刻,往日的恩怨似乎真的煙消雲散,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在他胸中激蕩。
"女真諸部交於先生,朕,放心了。”
皇帝此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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