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不在議事廳,而是在一間臨海的茶室裡。
他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麵前擺著一張粗糙的九州沿海圖,眉頭緊鎖。
見趙勝進來,隻抬了抬眼皮。
“坐。”
趙勝依言坐下,隔著地圖,能聞到耿仲明身上濃重的茶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那三個逃了的,是你放的?”耿仲明沒繞彎子。
“是。”趙勝坦然承認,“卑職以為,讓他們把‘消息’送出去,比我們自己散布,更有力。”
耿仲明手指在地圖上熊本的位置敲了敲:“血洗沿海……這風聲,是不是刮得太狠了點?萬一嚇得熊本那群廢物縮進城裡死守,或者乾脆聯合起來……”
“將軍,他們越怕,才越可能出錯。”
趙勝身體微微前傾,
“風聲狠,他們才信我們是亡命徒,什麼事都乾得出。守城?沿海那麼多村子、小港,他們守不過來。聯合?消息傳得越快,他們互相猜忌推諉得也越快。我們要的就是他們首尾難顧,人心惶惶。等我們真動的時候,阻力才會小。”
耿仲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敢想敢乾。罷了,事已至此。水軍那邊如何?”
“快船已派出兩支小隊襲擾肥前,一則練兵,二則配合風聲,讓倭人確信我們要動手。大隊船隻正在搶修加固,降卒中懂水性的已單獨編練,隻是……時間太短,堪用者不多。”
“抓緊。”耿仲明揉了揉眉心,“大帥那邊,被幕府那老狐狸用‘海西’一詞堵得心煩,正需要幾場勝仗提氣。你弄出的動靜,要快,要響。”
“卑職明白。”
從茶室出來,趙勝後背又是一層細汗。
耿仲明沒有深究他放人細節,但那份審視無處不在。
自己必須更快拿出點“成果”。
接下來兩天,港口日夜喧囂。
趙勝像釘在碼頭上,監督修船,操練那些歪歪扭扭的“水手”,眼裡布滿血絲。
他偶爾會望向北方的海麵,那裡是“水蠍子”去的方向,也是……故國的方向。
情報送不出去,猶如盲人行險,每一步都踏在深淵邊緣。
第二天傍晚,殘陽如血時,一條輕舟飛快駛入港口。
“水蠍子”回來了。
他幾乎是跳上岸的,臉上帶著亢奮的潮紅和未擦淨的黑灰,衣服上還有深色的汙漬。
“千總!成了!”
他衝到趙勝麵前,唾沫橫飛,
“呼子町!防禦跟紙糊的一樣!弟兄們摸進去,搶了三個貨棧,燒了半條街!按您的吩咐,喊了,罵了,東西也扔了!倭狗根本沒反應過來!”
“傷亡?”趙勝問。
“折了兩個弟兄,是被冷箭射的。傷了四五個,不礙事。”
“水蠍子”滿不在乎,隨即壓低聲音,兩眼放光,
“搶的真不少,金銀、漆器、上好布匹……弟兄們那份,都藏好了。”
趙勝點點頭,沒問財貨細節:“立刻讓弟兄們休息,船藏好。管住嘴,彆太張揚。”
“曉得!”
“水蠍子”興衝衝去了。
幾乎與此同時,關於“薩摩潰兵拚死報信,帶來孔有德血洗計劃”的消息,以及“肥前呼子町遭不明武裝洗劫,現場遺留疑似遼東軍物”的傳聞,像瘟疫一樣,順著九州的海風和山路,瘋狂擴散開來。
第三天下午,耿仲明再次召見趙勝。
這次,孔有德也在。
孔有德大馬金刀坐在主位,臉色比前幾日好看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獰笑。
“趙勝,你手下那幫崽子,手挺黑啊!肥前那邊已經鬨翻天了!”
孔有德粗聲道,
“乾得好!就得讓倭狗知道疼!”
耿仲明在一旁補充,眼神複雜:“熊本藩已經向相鄰諸藩和江戶派出急使,沿海各村町開始強製遷徙入城,市麵上糧價飛漲,流言四起。幕府在九州的代官,現在怕是焦頭爛額。”
趙勝恭敬躬身:“此皆大帥虎威所致,卑職隻是依令行事。”
“嗯!”孔有德很受用,“繼續搞!不要停!水軍再利索點!等風聲最緊的時候,老子……”他眼中凶光一閃,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退出屋子時,趙勝聽到身後傳來孔有德誌得意滿的大笑和耿仲明低低的商議聲。
他走到廊下,天色陰沉,海風更烈,卷著港口煤煙和隱隱的血腥氣。
事態正以他推動的方向發展,甚至更快。
叛軍的凶名越盛,九州越亂,幕府介入的決心就越難下,而未來大明“持義秉鈞”的空間……就越大。
可是,看著港口那些因為“戰功”而愈發囂張跋扈、對薩摩民夫動輒打罵甚至虐殺的遼東兵卒,聽著遠處町屋方向隱約傳來的女子淒厲哭喊——那是又一次不受控的“狂歡”,趙勝心裡沒有半分喜悅。
他隻是一枚棋子,一枚燃起野火的火種。
火已燒起,蔓延之勢連他自己也開始無法精確掌控。
他必須更小心地走在鋼絲上,在完成使命和保住性命之間,在點燃風暴和不被風暴撕碎之間,找到那條幾乎不存在的細線。
海鷗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淒厲鳴叫。
趙勝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裳,走向依舊嘈雜的碼頭。
那裡,又有兩條修補過的船即將下水,船頭站著新挑出來的、眼帶凶光的“毒刺”。
更遠處,海天相接處,烏雲正在聚集。
風暴將至,而他,必須繼續扮演那個最冷酷的縱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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