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微亮,肥前藩呼子町還在冒煙。
鍋島勝茂的目光,死死盯著榻榻米上那麵破旗,深藍色的布麵上,一個歪斜的“遼”字觸目驚心。
旁邊的鏽蝕腰牌半埋在草席縫裡,像條僵死的蜈蚣。
“死了八十七個。”
他喉嚨一陣發乾,
“町奉行說,襲擊者搶完就走,沒留活口——除了幾個躲在糞坑裡的小孩。”
家老成富茂安撿起旗子,指尖撚過粗劣的針腳:“針法不對。遼東的繡娘不會這樣走線。”
他翻過旗麵,
“布是博多織,去年長崎港進來的貨。這個‘遼’字……筆劃生硬,像剛學寫字的人描的。”
“假的?”鍋島勝茂眯起眼。
“旗是假的,但襲擊是真的。”
成富茂安把旗扔回地上,
“八十七具屍體是真的,燒掉的半個町也是真的。有人在借孔有德的名頭辦事。”
“誰?”
成富茂安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城下町惶惶的人流。
消息是昨夜傳來的,今早已經有商人收拾細軟往東邊跑了。
“主公,眼下要緊的不是誰乾的。”
他猛然轉身,聲如金石,
“是肥前十三萬石領地上的百姓,現在都怕下一個燒到自己家。漁夫不敢出海,米商坐地起價,浪人開始在街角聚眾——再亂下去,不用等孔有德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鍋島勝茂沉默良久,突然問:“熊本那邊有什麼動靜?”
“今早收到書信,說願意‘共商防務’,但要我們派使者去談。”
成富茂安頓了頓,
“信裡還提了一嘴,說呼子町的事‘頗為蹊蹺’,孔有德在薩摩缺糧缺船,按理不該跑這麼遠來搶個小漁町。”
“他們懷疑是我們自己演的苦肉計?”
“至少有人這麼想。”
成富茂安冷哼一聲,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出兵——不是去打薩摩,是去沿海各村駐防。讓所有人都看見,肥前藩在做事。至於旗是真是假,腰牌從哪來……等人心穩住了,再查不遲。”
鍋島勝茂盯著地圖上的海岸線,手指劃過呼子町的位置,又往南移到薩摩。
“調五百人,分三隊沿海南下。不紮營,就在各村輪駐。每隊配兩門國崩(日式火炮),白天把炮推出來曬曬太陽。”
他頓了頓,
“再給江戶寫封信——實話實說,旗可能是假的,但人確實是明國人殺的。請幕府速派援軍,至少……派個能拿主意的人來。”
長崎港,奉行所密室。
竹中重義把三份文書並排放在案上。
一份是肥前藩的急報,一份是對馬宗氏剛送來的密信,還有一份是町年寄町官)呈上的例行市舶記錄抄件。
他的目光在記錄上停留良久。
最近半月,長崎港的明國商船數量如常,但離港船隻的報備貨單裡,“藥材”、“雜貨”類的條目明顯激增,目的地多指向九州西岸各小港。
“時間……有點意思。”他喃喃道。
奉行所與力小西行長低聲問:“大人的意思是?”
“呼子町遇襲是三天前。對馬宗氏說,朝鮮釜山港的明軍水師,也差不多是三天前開始‘例行操演’,船隊貼著對馬海峽往南去。”
竹中重義手指敲著案麵,
“而長崎這些‘雜貨船’,也是這幾天紛紛離港,散向西海岸。”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海圖前,
“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是有人喊了句‘齊步走’。呼子町這把火,燒的是肥前,但煙……恐怕是想飄到更多人眼睛裡。”
小西皺眉:“明國朝廷在背後操控?”
“操控?”
竹中重義搖了搖頭,
“未必。也可能是有人在渾水摸魚,想借明國的勢,或者……故意把水攪渾,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明國在操控。”
他轉過身,“鬆平大人到哪了?”
“昨夜在平戶歇腳,最遲明晚能到長崎。”
“好。”
竹中重義重重點頭,
“等他到了,把這些都呈上去。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
“讓下麵的人,把最近離港的那些‘雜貨船’的東家、常走的航線,都理個單子給我。特彆是……那些在長崎紮根多年、背景‘太乾淨’的明國商人。”
小西心領神會:“是。下官明白,有些暗樁,埋得越久,根越深。”
竹中重義不置可否,走到窗邊,看著港內林立的桅杆。
明國的福船、南洋的朱印船、甚至紅毛人的夾板船,擠擠挨挨泊在岸邊。
帆桅如林,交織成一張無形巨網。
網眼之下,暗流從來都不曾停歇。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把網扯破,而是先看清,哪些線頭,可能連著意想不到的地方。
鹿兒島港,深夜。
趙勝把最後一點炭灰倒進海裡。
畫著布防圖的紙燒乾淨了,但腦子裡那幾條航線還沒散——
肥前到熊本,熊本到豐後,哪段水路暗礁少,哪個月黑風高夜好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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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胡子摸黑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千總,碼頭西邊棧橋,來了條平戶的藥材船。船主遞了個信物,說想跟您談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他遞過來一塊看似普通的貨簽木牌。
趙勝接過,指尖摸到背麵一道極淺的、指甲劃出的刻痕——半個浪頭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