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那雙老手抖得像篩糠,茶盞“咣當”砸在青磚地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他霍然起身,指著朱由檢,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圇話,老臉由青轉紫,漲得像個熟透的豬肝。
最終,他狠命一跺腳,扭頭踉蹌著往外衝,連個告退的虛禮都顧不上了。
朱由檢冷哼一聲,看著那狼狽的背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有些爛賬,早該清算了。
獨自坐在廳中,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一想起皇兄提過的,十幾年後這老殺才見死不救,還打算把親外孫獻給闖賊換命,他心頭的火就壓不住!
要不是皇兄壓著,早在位時,他就該親手剁了這老貨!
如今這廝還不死心,總想著在南雄這塊地界興風作浪,卻不知這基地的水,比京城深得多。
他正想去廠房轉轉,聽聽那機器的轟鳴聲壓壓火。
王府管事卻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額上帶汗:“王爺!陳邦彥陳大人,還有陳國柱總管,人已經到府門口了!說是……有貴客進鎮,請王爺同去迎一迎!”
朱由檢眉心微跳。
陳邦彥守著南雄基地的命脈,陳國柱攥著錢糧大權,這兩人是皇兄的絕對心腹。
能讓這兩位聯袂登門,還要拉上他這個“信王”作陪,這客人的分量,怕是能壓沉半座南雄城。
他當即起身:“更衣,備車。”
啟明鎮外,主道上。
三輛青篷馬車,在數十名精悍便裝騎士護衛下,緩緩駛來。
陳邦彥與陳國柱已下馬等候。
車門推開。
宋應升頭一個下車,腳掌落地時,那種堅實、平整、毫無起伏的回饋感讓他心尖一顫。
這路,不是夯土,也不是石板,倒像是整塊巨石熔鑄而成。
他抬眼望去,遠處林立的高大煙囪正吐著灰白煙霧,連綿的廠房如鋼鐵巨獸橫臥,這種視覺衝擊力,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邊,弟弟宋應星幾乎同時跳下車,動作卻猛然頓住——
不是看路,也不是看廠房,而是直勾勾盯著最近一根煙囪頂部嫋嫋升騰的灰白煙氣,嘴唇無聲開合,仿佛在計算什麼。
最後一輛車,黎遂球掀簾而出。
青衫微皺,卻掩不住眼中銳氣。
可當他的視線越過陳邦彥的肩膀,看清那座被高牆環繞、隱約傳出低沉轟鳴的巨鎮輪廓時,那股子文人的傲氣,瞬間被這股撲麵而來的工業氣息震成了齏粉。
陳邦彥已笑著迎上。
他不過三十出頭,一身簡練的深灰常服,無任何奢華佩飾。
但站在那裡,氣度沉凝,目光明澈,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自信與力量。
那絕非尋常地方官員或致仕鄉紳所能擁有,倒更像……
更像京城部堂重臣久居樞要、執掌一方的氣場。
宋應升隻覺嗓子眼發乾。
他想起來了。
大概一年多以前,當今陛下尚是於南雄潛邸招攬賢才時,確曾廣發書信。
其中一封,便到了江西奉新,到了他與弟弟手中。
還有一封,據說去了嶺南黎家。
信是懇切的,言辭對“實學”推崇備至。
但他們當時是如何想的?
宋應升記得自己當時的顧慮“粗鄙武夫,玩弄奇技淫巧,終非正途。”這是他當年的斷語。
再加上前程難測,不如安心舉業,或守好一方知縣之責。
弟弟應星倒是極感興趣,但也被自己以“專心備考,勿分他念”為由勸住了。
至於黎遂球,聽聞是以“年少學淺,恐負厚望”婉拒。
如今,看著眼前這座幾乎重塑了山河的啟明鎮,看著已經脫胎換骨的陳邦彥,一種遲來的、如針紮般的懊悔,狠狠紮進了他的心窩子。
倘若當年……
黎遂球的感覺更為直接。
他年輕,懊悔也更熾烈。
他仿佛能看到,一條曾經擺在麵前、卻被自己親手合上的康莊大道,如今在陳邦彥身上綻放出何等光芒。
那不僅僅是權勢,更是一種參與創造曆史、置身時代浪潮之巔的昂揚。
陳邦彥拱手:“宋先生,黎先生,一路辛苦!卑職陳邦彥,奉陛下之命總理南雄基地。這位是陳國柱,主管一應物料錢糧。陛下早有旨意,三位乃國士之才,命我等務必妥善安置,全力配合。”
宋應升壓下心頭翻滾的思緒,顫聲還禮:
“陳大人折煞我輩了。陛下天恩浩蕩,宋某兄弟……惶恐無地。”
黎遂球更是直接,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長揖:
“當年懵懂,不識天時,婉拒王……陛下潛邸之邀,實乃遂球平生最大憾事。今蒙陛下不棄,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宋應星卻像是沒聽見寒暄,他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路麵,又撿起一小塊濺落的、顏色奇特的碎渣,對著光仔細看,眉頭緊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