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飯堂。
長桌,簡餐,分量實在。
氣氛比初見時更為融洽。
宋應星扒飯飛快,眼睛不時瞟向門外。
宋應升和黎遂球保持著文士儀態,目光卻被牆上那些線條淩厲的機械圖吸引。
陳邦彥似乎看出黎遂球有些心不在焉,便笑著舉杯:
“黎先生是番禺人,到了這粵北山中,飲食可還習慣?比起珠江風物,怕是簡陋許多了。”
黎遂球連忙放下筷子:
“陳大人說哪裡話。此間飲食甚好,更難得的是……氣象萬千。”
他斟酌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道:
“學生離鄉北上時,曾見珠江口黃埔一帶,沿江設了許多新塢,日夜趕工,聲勢浩大,與往日所見船場迥異。不知……那是否也與陛下大計有關?學生見識淺薄,隻是見那規模,心中實在震撼好奇。”
他問得謹慎。
黃埔船廠戒備森嚴,尋常士子根本無法靠近,他也隻是遠遠望見過帆桅如林的輪廓和夜間不熄的燈火。
但那森嚴氣象和遠超廣東水師舊有規模的營造,一直是他心中一個謎。
陳邦彥笑容不變,放下酒杯:“黎先生觀察入微。黃埔船政,確是陛下親定、兩廣王部堂總領的要務。所造乃遠海堅船,非舊式舢板可比。”
他略作停頓,語氣平緩卻深沉:“朝廷方略,黎先生必有所聞,自黃台吉西竄,陛下日前已派周遇吉,孫應元,黃得功等人,率京營精銳西出,掃蕩不臣,廓清道路。”
“海上,亦需有一支足以護商道、靖波濤、致遠夷之水師。南洋商路關乎糧秣貨殖,西洋航道涉及器技交流,皆係國本未來,不可不預作綢繆。”
他話語中未提具體敵人,也未言明“西洋”所指,但格局已然拉開。
黎遂球心中震動。
他本以為隻是加強海防,未料想及南洋商路、西洋諸國,這視野遠超他過去讀過的任何策論。
更讓他暗驚的是,陳邦彥提及“陸上西出”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仿佛京營西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而海上布局與之並列,同等重要。
宋應升放下筷子,麵露思忖。
他當過知縣,深知如此規模的船政耗費之巨。
朝廷如今財力,竟能支撐陸海並舉?
陳邦彥將二人神色儘收眼底,淡然道:“陛下有言,財賦之源,半在東南;東南之利,半在海上。欲充實國用,非重海不可為。王部堂總督其事,千頭萬緒,自然需得力之人協理經營。有些事,官麵規矩太多,反不如以商行之法操持,更為便捷有效。”
話至此,不再深言。
但黎遂球豈能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王尊德隻不過是明麵上的總督!
實際負責“以商行之法操持”的“得力之人”是誰?
聯想到陛下與佛山李氏淵源,李待問雖已無官身,卻在廣佛商界一言九鼎……
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這是將海貿大利與艦隊後勤,交給了絕對信任的商賈白手套!
難怪內帑豐盈,源流在此。
席間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隻餘遠處隱隱的機器轟鳴。
黎遂球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用餐的信王朱由檢。
這位曾經的皇帝,如今的親王,對此想必知之更深。
朱由檢似有所感,緩緩放下手中竹筷,拿起細麻布巾拭了拭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黎遂球和若有所思的宋應升,最後與陳邦彥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才緩緩開口:
“陳卿所言,皆是實情。陛下常與本王敘話,於這海陸並進之策,感慨最深之處,便在於‘因地施策,另辟蹊徑’八字。”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是在給眾人消化的時間。
“江南自是天下財賦重地,文華淵藪。然其地……水深浪急,舟行不易。”朱由檢選了一個含蓄的比喻,“百年望族,鄉黨脈絡,早已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周身。陛下非不願借力江南,實是……等不起,也耗不起。”
他看向黎遂球,想要考考這個皇兄將來的心腹:
“黎先生試想,若將黃埔這般日夜趕工、法度森嚴的船政,或是我等腳下這座全然新法營造的啟明鎮,置於江南蘇州、鬆江之地,今日可能建成?明日又會生出多少議論彈章、多少‘因地製宜’的更改之請?”
黎遂球一怔,旋即背後生出一股寒意。
他瞬間懂了。
江南士紳力量之強,輿論之盛,他是知道的。
任何“奇技淫巧”、“與民爭利”、“擅改祖製”的舉動,在那裡必將引來滔天爭議和無形抵製,效率勢必大打折扣,甚至寸步難行。
“陛下聖明……是學生思慮短淺了。”
黎遂球心悅誠服。
宋應升也緩緩點頭,他任過地方親民官,對地方勢力掣肘之痛,深有同感。
朱由檢繼續道:“廣東則不然。皇兄潛邸於此,有根基,有人望。此地本有海貿遺風,民不畏遠,商不懼新。更緊要者,遠離舊有之利益窠臼與清議中心,恰如一張白紙,可任由陛下揮灑藍圖。佛山李氏,深耕本地,通曉商情,以商行之法,行國策之實,恰能避開許多官場迂回,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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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語氣篤定地總結道:
“故,陸上精銳西出掃蕩,廓清寰宇根基;海上以此嶺南為基,鍛造通衢萬裡之舟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