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急,來回最快也要兩日。你那邊,至少要等三日。”
沈廷緩緩點頭,將那紙箋小心翼翼收回懷中:“明白了。三日後,我再來聽信。”
他沒有追問細節,也不敢追問。
涉及“那位”,任何催促或打探都是不明智的。
他隻需傳遞需求,等待裁決。
這就是規矩!
“告訴那邊的人,”
李待問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
“好飯不怕晚。急吼吼的,容易燙著嘴。先把眼前能消化的東西價錢談實在了。”
沈廷揚心領神會。
這是在暗示,即使“硬貨”配額被砍,甚至不給,基礎物資的生意也要繼續,而且價格上可以適當強硬。
這也是控製節奏的一部分。
沈廷揚和李待問,都是這條受控鏈條上的一環,區彆隻在於離“那位”的遠近。
“李公放心,話一定帶到。”
沈廷揚拱了拱手,點頭記下,又看似隨意地問:
“李公,這批貨款結算,還是照舊例?陛下內承運庫四成,您處三成,餘下三成歸船隊開銷、夥計賞錢,以及……那邊必要的打點?”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待問。
這是每次必須確認的環節,關乎所有人的命脈和利益。
李待問微微頷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空白的三聯單據,開始用特定的格式書寫:
“老規矩。陛下那份,我直接走內帑的特彆通道,不走戶部,不留痕跡。你那一份,貨到鹿兒島,驗訖之後,下次船來帶銀票給你。記住,”
他筆尖頓了頓,
“賬目要乾淨,每一文錢都要有來龍去脈,你我經得起查。但給倭人看的‘流水’,不妨適當糊塗些,甚至……可以有兩本賬。”
利潤分配:朱七,李二,沈一。
兩本賬,一真一假,真的對內,假的對外。
“明白。”
沈廷揚心領神會。
假賬是必要的掩護,也是未來可能操作的空間。
正事的核心談妥,氣氛稍緩。
李待問靠向椅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壓低了聲音:
“陛下前日有新的口信傳來,關乎你下次行程。”
沈廷揚身體前傾。
“下次交貨,安排一次‘意外’。”
李待問聲音壓的很低,卻字字清晰,
“選一兩件無關緊要、但明顯帶著‘佛山隆記’或‘廣州十三行’某家徽記的舊工具,比如一把卷了口的鐵錘,半截磨損的鋸條。”
“或者,用印有‘廣府源昌號’這類商標的老款油紙、麻袋,去包裝部分次一等的貨。然後在薩摩,或者你們路過肥前、長崎沿海時,‘不慎’遺落,或讓它們出現在某個容易被倭人撿到、又不那麼起眼的地方。”
沈廷揚瞳孔驟然一縮。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就理清了其中的關節。
這哪裡是疏忽,這是投餌!
暗戳戳地把矛頭指向“大明不法海商為利走私”,甚至暗示是東南沿海某些豪商巨賈的私下行為。
如此一來,即便將來事態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天下人也不會把懷疑和交涉的對象,聯想到大明朝堂。
朝廷便有了回旋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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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嚴厲譴責,可以佯裝調查,甚至可以“迫於壓力”表示要清剿海匪……
進退自如。
“水渾了,才好摸魚。”
李待問緩緩道,重複著陛下的話,
“有些人,腦子裡需要多幾種‘可能’。尤其是那位在江戶的德川將軍,和他手下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老中。”
沈廷揚重重點頭:“我理會得。定會做得乾乾淨淨!”
“嗯。”
李待問頷首,目光投向窗外那三艘巨艦的巍峨身影,
“倭國那團火,燒起來不容易。陛下要的不是它立刻熄滅,也不是讓它燒穿屋頂。是要它穩穩地、持久地燒,燒掉該燒的東西,耗儘該耗的柴薪。你手裡的貨,就是柴薪。給多了,火太旺,控製不住;給少了,火苗奄奄,前功儘棄。這個分寸,你在第一線,要時時掂量。”
戰略意圖清晰:飼養與消耗,控製火勢。
“是。”沈廷揚肅然。
他徹底明白了自己這份“臟活”在陛下整個棋局中的位置——
他不僅是賺取暴利的走私販,更是掌控遙遠戰場火勢的“添柴人”。
茶水已涼。正事畢。
李待問起身,推開觀瀾閣另一側的窗戶。
這裡正對著那個獨立的、守衛森嚴的試驗船塢。
距離稍遠,但依舊能看見那全鋼結構“試驗一號”古怪而充滿力量的輪廓,以及偶爾迸發的刺眼焊光。
“沈兄,你看那邊。”
李待問指著,感慨萬千,
“我們賣出去的,不過是快要過時的‘舊柴火’。而這裡造的,才是真正的‘新霹靂’。陛下稱之為‘不借風力,自生雷霆’。難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但陛下說,有了它,日後這萬裡海疆,才是真正的通途,而非天塹。”
沈廷揚默默望著。
他不太理解“不借風力”具體何指,但那股鋼鐵鑄就的、摒棄一切傳統帆索的冰冷姿態,已昭示著一種決絕的未來。
自己用舊時代的武器去攪動風雲,而陛下,已在鑄造新時代的權柄。
又聊了幾句閒話,沈廷揚起身告辭。
他需要儘快去安排下一批貨物的裝船,時間緊迫。
李待問送至閣外,拱手彆過。
依舊是那名錦衣衛“管事”引路,帶沈廷揚沿著來路返回。
穿過震耳欲聾的主廠區,越過堆積如山的木料和鋼錠,碼頭的喧囂漸漸清晰。
就在沈廷揚即將踏出最後一道有哨兵值守的內門時——
“嗚————!!!”
一聲低沉、渾厚、悠長得仿佛來自洪荒巨獸肺腑的長鳴,猛地從廠區深處、那個獨立試驗船塢的方向炸響!
這聲音古怪得很,既不是號角,也不是鐘鼓!
更像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猛然釋放的咆哮。
它瞬間壓過了所有敲打、鋸刨、號子的人間嘈雜。
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甚至讓腳下的地麵傳來微微共振。
沈廷揚霍然回頭!
隻見那試驗船塢上空,並無火光異象,但一股不同尋常的灰白色汽霧正從塢口升騰而起,迅速彌散。
廠區內,許多正在作業的老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不約而同地望向那個方向,臉上儘是發自內心的驕傲與欣喜!
引領他的錦衣衛腳步未停,仿佛什麼都沒聽到,隻是平淡地解釋了一句:
“試驗船塢,常規測試。沈東家,這邊請。”
常規測試?
沈廷揚最後望了一眼那汽霧繚繞的神秘船塢,將那一記撕裂舊海疆寂靜的轟鳴,深深烙進腦海裡。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通往碼頭的最後一段路,粗布衣服下,心潮如腳下珠江的暗流,洶湧澎湃。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販賣的,是舊時代的餘燼與刀兵。
而陛下,在這裡親手捶打的,是一個全新的、由鋼鐵、烈火與未知偉力驅動的時代。
那聲咆哮,或許是這個時代降生時的第一聲啼哭。
當他踏上“順風號”甲板,下令起錨時,夕陽正為那三艘名為“定遠”、“天啟”、“崇禎”的巨艦鍍上最後一層血色的金邊。
更遠處,試驗船塢的汽霧漸漸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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