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營的預備役剿匪,他是知道的。
但剿到如此境地,讓商路暢通到這般程度……
他抬眼望去,街上人流如織,穿著各異,有短打扮的苦力,有長衫的士人,還有裹著頭巾的南洋客商,甚至看到幾個膚色黝黑、卷發的“黑番”可能是非洲或南亞人)。
語言更是南腔北調,粵語、官話、閩南話、甚至夾雜著生硬的夷語。
這哪裡還是兩年前那個“南中國第一大城”?
這分明是一個正在瘋狂吞吐四方人流貨殖、被某種強大力量刻意塑造出來的怪物!
一個在傳統江南繁華模式之外,野蠻生長出來的新物種!
一碗麵吃完,他付了錢,繼續漫無目的地走。
路過一處碼頭附近的貨棧區,他看到牆上貼著告示,蓋著“廣州府商業管理局”的大印,內容是關於碼頭泊位費新規和貨物抽檢流程。
又是一個京城才有的衙門。
他看見臨街的鋪麵,有專營“南雄精鐵農具”的,有掛著“佛山新式紡紗機圖樣”招攬訂金的,甚至有家鋪子門口擺著幾盞亮得驚人的“氣燈”,招牌上寫著“啟明鎮官營燈坊廣州分號”。
一切都在指向那個地方——
南雄,啟明鎮。
那個藏在粵北山坳裡、為陛下鍛造著鋼鐵與火炮、如今連蒸汽怪物都能造出來的神秘基地,它的觸角,已經如此深入地滲透進了廣州的每一寸肌理。
它產的鐵,它造的燈,它製定的規矩,它訓練的兵……
共同拱衛和滋養著這座千年古城……不,應該是一座新城了!
而江南呢?
沈廷揚想起自己家鄉崇明,想起蘇州的園林、揚州的鹽商。
他們依然富庶,依然風雅,依然把持著科舉仕途的龐大網絡。
但他們可有一條這樣的水泥路?
可有這樣一個高效得近乎冷酷的巡捕營?
可有一支能滌清千裡匪患的南山營?
可有能力造出鐵骨戰艦和蒸汽心臟?
沒有。
他們有的,是盤根錯節的關係,是吟風弄月的清談,是麵對變革時本能的抗拒和無窮的扯皮。
陛下選擇嶺南,選擇廣州,選擇另起爐灶……
沈廷揚此刻站在廣州街頭,才真正觸摸到了這選擇背後那冰冷而堅硬的邏輯。
江南是舊時代的鼎盛。
而這裡,正在被塑造成新時代的基石。
他,一個江南士紳家族出身的人,卻成了為這座新城背後的力量,向海外輸送舊時代刀兵的工具。
這其中的荒謬與必然,讓他胸口發悶。
傍晚,他回到貨棧。
賬房先生悄聲告訴他:
“江南來的那幾個布商,今日去濠畔街‘商業管理局’登記貨品,被要求提供‘原產地具結’和‘完稅憑證’,還要按新頒的《度量衡則例》重新核驗布匹長寬。幾個人在衙門裡吵了半天,臉都綠了。”
沈廷揚聽了,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他忽然很想知道,當這些江南來的老爺們,看到黃埔江邊那三艘即將誕生的鋼鐵巨獸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第三日,黃昏。
沈廷揚坐在小院裡,慢慢喝著茶。三日之期將儘,南雄的批複該來了。
賬房先生快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竹筒,封口火漆完整。
“東家,李員外那邊派人送來的。”
沈廷揚接過,揮退賬房。
他捏碎火漆,抽出裡麵的紙卷,展開。
紙上字不多,是李待問的筆跡,但措辭顯然是經過斟酌的:
“貨單已呈覽。批複如下:
一、刀矛甲胄,準予所請之數,價照議。
二、火藥鉛彈,準予八成,需用特製防潮筒封裝。
三、佛郎機,準予二十門附基座圖解),首批炮彈三十發。
四、硫磺粗料折價五成五,需附薩摩礦脈勘測簡圖。
五、另,加購‘啟明鎮新製野戰乾糧’三百石,樣品隨船附上。
‘那位’特意吩咐:火候可稍加,然風向需明。”
沈廷揚目光落在最後一句上,反複研磨。
火候可稍加——九州的火,可以燒得再旺些。
風向需明——火往哪燒,必須在掌控之中。
薩摩礦脈圖?這是要了解孔有德的後勤潛力?
還是要為將來某天……提前看清地下的東西?
他將信紙湊向油燈。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些足以改變東洋國運的數字。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窗外,廣州城華燈初上。
水泥街道上,巡捕營的藍褂身影在氣燈下走過。
更遠處,珠江方向,隱約似乎又傳來一聲極其低沉、恍若錯覺的悶響,很快消散在城市的喧囂裡。
沈廷揚吹熄油燈,將自己浸入黑暗。
他知道,明日“順風號”將再次揚帆,載著皇帝應許的刀兵、新加的乾糧、和那條關於“風向”的隱秘任務,駛向正被戰火淬煉的東方列島。
困意上湧,他剛欲解衣睡下,前堂卻傳來賬房先生急促的聲音:
“東家,總督府來人,有正式文書送到。”
總督府?王尊德?這三更半夜的……
沈廷揚睡意全消。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恢複平日的沉靜,快步走到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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