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柳條,眼神變得銳利:“你說什麼?”
“機器啊!”
柳青沒察覺到爺爺眼中的不悅,繼續說著,“現在什麼年代了,還用手工剝皮?我們應該...”
“應該什麼?”爺爺的聲音突然提高,“應該把老祖宗的東西都扔了?應該讓機器代替人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青這才意識到自己觸了雷區。
“柳編之所以叫柳編,就是因為每一道工序都帶著編者的心意!”
爺爺激動得胡子發抖,“機器剝的皮沒有魂,編出來的東西就是死物!”
“可這樣太沒效率了!”
柳青也不甘示弱,
“您一天能剝多少?五十斤?一百斤?靠這個怎麼形成產業?怎麼養活更多人?”
“產業?“爺爺冷笑一聲,”你爸當年也是滿嘴產業,結果呢?”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捅進柳青心裡。
她猛地站起來,眼眶發熱:“我爸至少嘗試過改變!不像您,寧可看著柳編絕跡也不肯向前看!”
院子的空氣瞬間凝固。
爺爺的臉色變得灰白,他緩緩轉身,走向工具棚:“今天的課到此為止。你回屋吧。”
柳青站在原地,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她不是故意要惹爺爺生氣的,但那些話就這樣不受控製地衝出了口。
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她突然感到一陣愧疚。
深夜,柳青被一陣輕微的咳嗽聲驚醒。她輕手輕腳地下樓,發現後院亮著燈。
爺爺坐在燈下,麵前擺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柳編物件——
那是一件小巧精致的嫁衣,隻有娃娃衣服大小,但每個細節都栩栩如生。
嫁衣有些部位已經破損,爺爺正用新剝的柳條小心修補。
柳青屏住呼吸,躲在門後觀察。燈光下,爺爺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修補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在對待什麼珍寶。
“要看過來看。“爺爺突然出聲,嚇得柳青差點叫出來。
“爺爺,您真是耳聰目明老當益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尷尬地從門後走出來。
“從小到大你這張小嘴比誰都甜,不用拍馬屁了”
爺爺指了指身邊的小凳:“坐吧。”
柳青乖乖坐下,好奇地看著那件柳編嫁衣:“爺爺這是什麼呀...”
“你奶奶的嫁妝。”
爺爺的聲音柔和下來,
“清河鎮有個老習俗,定親時要送一件柳編嫁衣去女方家做聘禮,結婚時女方再帶回來。寓意堅韌持家。這件是你太奶奶編的。”
柳青小心翼翼地觸碰嫁衣,感受到柳條經過幾十年歲月後特有的溫潤質感。
嫁衣的領口和袖口編織著精細的纏枝紋,胸前是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
“這些紋樣...”
“纏枝紋象征家族綿延,鴛鴦自然是夫妻和睦。”
爺爺的手指撫過那些紋路,“現在的年輕人,已經沒人會編這些了。”
月光下,嫁衣上的紋路仿佛在流動,訴說著無人聽懂的故事。柳青突然明白了爺爺的堅持——
這些不僅僅是工藝品,更是一個家族、一個地方的記憶載體。
“爺爺,我明天會繼續練習剝皮。”她輕聲說。
第二天淩晨三點半,鬨鐘沒響,天還沒亮,柳青就自己醒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後院,借著月光開始練習剝柳皮。
失敗,再來。
又失敗,繼續。
手掌火辣辣地疼,她咬牙忍著。
當東方泛起第一縷晨光時,她終於剝出了一根完美的柳條——表皮完整剝離,柳肉光滑均勻,沒有一處瑕疵。
“還行。”
柳青嚇了一跳,轉身看見爺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
老人拿起那根柳條仔細檢查,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跟我來。”
柳青跟著爺爺來到堂屋,看著他打開那個珍貴的樟木箱,取出奶奶的“柳編百樣圖”。
“從今天起,你可以看這個了。”
爺爺將冊子遞給她,“但要記住,沒有紮實的基本功,再好看的花樣也是空中樓閣。”
柳青鄭重地接過冊子,輕輕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奶奶娟秀的筆記寫著:“柳編之道,始於擇條,貴在持心。”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冊子上那些精美的圖樣上,仿佛為它們注入了新的生命。
柳青忽然覺得,自己手中捧著的不僅是一本技藝手冊,更是一把打開傳統文化寶庫的鑰匙。
爺爺站在門口,逆光中的身影如同一棵曆經風霜的老柳樹,沉默而堅韌。
柳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觸碰某種遠比想象中更為深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