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逍然被身後的人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向下衝。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他看著身邊一個剛認識的、同樣來自囚車的瘦弱男人,剛舉起木棍,就被一個凶悍的狄人躍起,彎刀輕易地劈開了他的胸膛,熱血噴了葉逍然一臉。
溫熱,腥鹹。
那狄人獰笑著,滿是油彩的臉扭曲著,揮刀又向他砍來。
葉逍然幾乎是本能地舉起那柄鏽蝕的短刀格擋。
“當!”一聲脆響,短刀應聲而斷。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踉蹌後退,背脊狠狠撞在粗糙的牆壁上,舊傷處傳來一陣幾乎讓他暈厥的劇痛。
狄人的彎刀再次揚起,帶著死亡的風聲。
葉逍然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向旁邊一滾,狼狽地躲過致命一擊,順手抓起地上一柄不知誰掉落的長矛,看也不看,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狄人捅了過去!
那狄人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瘦弱不堪的獵物還能反擊,動作慢了一瞬。
長矛刺入了什麼東西,手感滯澀而惡心。
葉逍然抬起頭,正對上那雙充滿驚愕和殘忍的眼睛,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濃烈的膻味和血腥氣。
他猛地抽出長矛,帶著一蓬溫熱的血。
那狄人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倒了下去。
葉逍然握著滴血的長矛,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四周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血和泥漿混在一起,浸濕了他的褲腿。
他看到了更多。
看到狄人如何像野獸一樣撕咬,如何用套索將守軍拖下馬背亂刀分屍,如何甚至興奮地舔舐刀口上的鮮血。他們似乎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眼中隻有最原始的殺戮和掠奪。
他也看到身邊的“同袍”如何像草芥一樣被收割。有人嚇得癱軟在地,哭喊著求饒,下一秒就被馬蹄踏碎;有人盲目地揮舞兵器,然後被輕易砍倒;還有人,像他一樣,在極致的恐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凶狠,用牙齒,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去撕,去咬,隻為了多活一口氣。
這是一口巨大的、緩慢旋轉的磨盤,而他們,就是被倒進去的豆子。
戰鬥不知持續了多久,狄人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首和呻吟的傷兵。
葉逍然拄著長矛,站在屍堆裡,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彆人的。背後的舊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憊。
夕陽如血,把這片修羅場染得更加淒豔。
幾個老兵沉默地走過來,開始麵無表情地清理戰場。遇到還有氣的狄人,就補上一刀;遇到自己人,則拖到一邊,簡單區分一下。
一個老兵走到葉逍然麵前,看了看他還在微微顫抖的手和赤紅的眼睛,沙啞地開口:“沒死?”
葉逍然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隻是點了一下頭。
老兵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彆的什麼。他沒再多說,遞過來一個皮質的水袋。
“喝一口,緩一下。晚上更冷。”
葉逍然接過,拔開塞子,一股劣質燒刀的辛辣氣味衝鼻而來。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一點那徹骨的寒意。
他回頭望去,壁壘上下,殘破的旗幟在風中嗚咽,活著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移動著。
這裡沒有榮耀,隻有生存,或者死亡。
他握緊了手裡的長矛,木質的槍杆被血浸得濕滑。那根撿來的鏽鐵條,不知遺落在了哪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