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葉逍然應了一聲,默默跟在她身後半步之遙。
越靠近西市,喧囂聲浪便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
空氣中混雜著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烈、糖糕的甜膩,還有人群中蒸騰出的熱烘烘的生活氣息。
眼前豁然開朗。長長的街道兩側,燈籠火把彙成一條璀璨的光河,將夜空都映亮了幾分。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攤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雜耍處的喝彩聲、孩童的嬉笑聲……種種聲音交織成一曲沸騰的市井交響。
“跟緊些,莫要走散。”淩昭寒回頭對葉逍然說了一句,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許,才能在這喧鬨中被聽清。
葉逍然點頭,下意識地靠近了她一些。他能聞到她發間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香氣,與周遭濃烈的煙火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淩昭寒似乎對夜市頗為熟悉,引著他在人流中穿行。
她在一個賣“旋炙豬皮肉”的攤子前停下,那肉片在鐵架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極為霸道。“嘗嘗?”她看向葉逍然,眼中帶著些許探詢。葉逍然還未回答,她已對攤主道:“來兩份。”熱騰騰、焦香四溢的肉塊用油紙包著遞過來,淩昭寒自然地遞了一份給葉逍然。
他接過,咬了一口,外焦裡嫩,鹹香適口,是他在邊關從未嘗過的美味。
又行至一處賣“滴酥”的小推車前,那用牛奶混著蜂蜜熬製、冷卻後如琥珀般的小食,甜膩得粘唇。
淩昭寒買了一份,自己掰了一塊嘗了一口,便很自然地將剩下的遞給葉逍然:“太甜,你吃吧。”
葉逍然看著她遞過來的滴酥,又看看她平靜無波的側臉,默默接過。那甜味在他口中化開,一直蔓延到心底某個角落。
他們還看了胡人的幻術表演,圍觀了胸口碎大石的雜耍,聆聽了路邊盲翁咿咿呀呀的唱曲。
淩昭寒甚至在一個賣女子首飾的攤鋪前駐足片刻,拿起一支雕成梅花形狀的木簪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葉逍然跟在她身邊,最初的那點不自在漸漸被這鮮活滾燙的市井氣息融化。
他看著平日裡清冷如雪的淩昭寒,此刻眸中被燈火映出暖光,偶爾會因為看到新奇玩意而流露出細微的好奇,也會因為辛辣的小吃而微微蹙眉,顯得……異常生動。
行至一處相對安靜的橋邊,遠處喧囂稍減,河麵上漂著幾盞祈願的荷花燈,光華點點。
兩人倚著石欄稍作休息。“與邊關很不同,是嗎?”淩昭寒望著河麵,忽然開口。
“嗯。”葉逍然點頭,“平安集……從無這般景象。”那裡入夜便是一片死寂,唯有饑寒與恐懼。
“陛下與朝中諸公,欲與狄人談判,求的便是這萬家燈火能長明不熄。”淩昭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縱然……代價沉重。”
葉逍然沉默著,握緊了石欄。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那些犧牲,包括他未能保護的,和未來可能因妥協而付出的。
“但值得。”淩昭寒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活著,看到這些,感受這些,便值得為之而戰。”
葉逍然心中一震,對上她的目光。在這一刻,那些聖賢書中關於“仁”、“義”、“守護”的抽象字句,仿佛忽然有了具體而溫暖的形狀。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和女子的驚呼聲!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隻見幾個潑皮模樣的男子正圍著一個賣繡品的少女推搡調笑,攤子被掀翻,精致的繡品散落一地。
葉逍然臉色瞬間沉下,下意識地便要上前。
一隻微涼的手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淩昭寒對他微微搖頭,目光卻冷冽地掃向那幾個潑皮。
她並未動作,隻稍稍釋放出一絲築基修士的靈壓。
那幾名潑皮頓時如墜冰窟,渾身一僵,駭然望向這邊,感受到那絕非他們能招惹的氣息,頓時嚇得臉色發白,屁滾尿流地擠開人群跑了。
淩昭寒這才收回手,走到那嚇得瑟瑟發抖的少女麵前,蹲下身,幫她將散落的繡品一一拾起,放入一枚銀錠,溫聲道:“早些回家吧。”
少女感激涕零,連連道謝後匆匆離去。淩昭寒站起身,回頭看向葉逍然,淡淡道:“京城有京城的規矩,有時無需拔劍。”
葉逍然看著她,心中波瀾起伏。她方才那一刻的冰冷威嚴,與此刻的平靜溫和,以及夜市中那份難得的生動,交織成一個複雜而真實的淩昭寒。
回府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了許多。喧囂漸遠,唯有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石路上。
行至淩府門外,即將分彆時,淩昭寒忽然停下腳步,沒有看葉逍然,隻是望著門楣上高懸的“淩府”匾額,輕聲道:“今日……多謝你陪我。”夜色深沉,掩去了她頰邊一絲極淡的紅暈。
“是我之幸。”葉逍然低聲回道。
淩昭寒微微頷首,快步走入府中,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
她從月光中走去,去往曾經貧苦少年的心裡
葉逍然獨自站在門外,望著那緊閉的朱紅大門,懷中仿佛還殘留著那滴酥的甜香,手腕處似乎還縈繞著那片刻微涼的觸感。他抬頭望向夜空,一輪明月高懸,清輝萬裡。
京城,夜市,淩昭寒……這一切於他而言,曾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而今夜,他真切地走了進去。
同時,他不知道的是,最開始在淩府大門處。
在這農曆九月的夜,月依舊的園。
少女開心地看著救命恩人踏著月光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