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極北,是為北冥雪原。這裡終年酷寒,朔風如刀,放眼望去,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唯有無儘的蒼白與寂寥。
生命的痕跡在此變得稀薄而堅韌,隻有少數耐寒的異獸和苦修士方能在此立足。而在雪原的最深處,有一處更為絕險之地,名為“寒淵”。
寒淵並非深淵,而是一片被萬古不化玄冰覆蓋的巨大冰原,其中心區域,溫度之低,足以凍結金丹修士的真元,尋常法寶在此都會靈性大失。
凜冽的寒風在此地呼嘯,卷起冰屑,形成終年不散的白色風暴,其中更夾雜著能侵蝕神魂的九幽寒氣,堪稱生命禁區。
然而,就在這片絕地之中,卻矗立著一座完全由玄冰凝聚而成的孤峰,形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名為“葬劍峰”。
峰頂,一道身影已然在此盤坐了不知多少歲月。
他穿著一身單薄的、洗得發白的玄色長衫,身形挺拔如鬆,任由足以撕裂精鐵的寒風及體,卻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的麵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線條冷硬,如同刀劈斧鑿,雙眉斜飛入鬢,緊閉的雙眼眼角有著細密的、仿佛被風霜刻下的紋路。他的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枯藤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在風中狂舞,帶著一種落拓不羈的滄桑。
他便是北地劍仙,燕十三。
一個沒有姓氏,隻有名號的男人。他的過往,如同這北冥雪原一般,充滿了酷寒與殺伐。
燕十三並非出身名門大派,亦無顯赫師承。他生於北地一個尋常的遊牧部落,幼時部落便在一場罕見的、席卷數千裡的超級暴風雪中覆滅,唯有他,因被外出尋找雪蓮的母親藏在冰洞深處而僥幸存活。
從此,他便在這蒼茫雪原上獨自掙紮求存,與天爭,與地爭,與凶殘的雪原妖獸爭。
他的第一柄劍,是一根被冰雪打磨得異常鋒利的獸骨。他在生死邊緣領悟最原始的殺戮技巧,飲獸血,嚼寒冰,於絕境中磨礪出堅韌如玄冰的意誌。
後來,他無意中闖入一處上古劍修的坐化洞府,得到了一部殘缺的《寂滅寒霄劍典》和一柄布滿鏽跡的古劍。憑借這部劍典和那柄古劍,他正式踏上了劍修之路。
他的修行之路,充滿了孤獨與血腥。沒有同道交流,沒有師長指點,所有的感悟都來自於與暴風雪的對抗,與強大妖獸的搏殺,以及對那部艱澀殘缺劍典的苦苦參悟。
他曾為了一株能淬煉劍骨的“冰魄雪蓮”,獨戰三頭相當於元嬰期的“冰晶暴熊”,渾身骨骼儘碎,僅憑一口不屈的劍意吊住性命,在冰窟中躺了三年才恢複。他也曾因劍道理念不同,與北地幾個聲名狼藉的魔道宗門結下死仇,被數位化神期老魔聯手追殺萬裡,最終憑借對雪原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劍術,將追兵一一反殺,踏著他們的屍骨,鑄就了“北地劍仙”的凶名。
他的劍道,是寂滅劍道。取自北冥之寂寥,寒淵之死寂,萬物凋零之終末意。他的劍意極寒、極銳、極靜,出劍時往往不帶絲毫煙火氣,唯有凍結一切的冰冷與終結一切的寂滅。
劍光過處,生機斷絕,連聲音和光線仿佛都被吞噬。
大約四百年前,當他初入化神境,劍道小成,遊曆至南海之濱,恰好遇到了當時同樣初入化神、意氣風發的南海劍仙雲瀾。二人因緣際會,於一座無名荒島上試劍三招,不分勝負。
遂定下三十年一戰之約,既為印證彼此劍道,也為追尋那更高的境界。
如今,兩百餘年過去,他已臻至化神境巔峰,距離那傳說中的圓滿之境,看似隻有一步之遙,卻如隔天塹。
他與雲瀾交手五次,戰績是三勝二負,稍處上風。每一次交手,都讓他對自身的寂滅劍道有新的感悟,也讓他看到了那南海潮生劍道的浩瀚與韌性。
“三十年之期又至。”燕十三緩緩睜開雙眼,他的眼眸並非黑色,而是一種極其淺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如同萬載寒冰的核心,冰冷,空洞,仿佛能映照出萬物終將歸於寂滅的本質。
他站起身,動作間沒有絲毫滯澀,仿佛與這酷寒的環境融為一體。他看了一眼葬劍峰下那無儘的風雪,身形微微一晃,便已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幾乎與風雪同色的淡薄劍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狂暴的風雪之中,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劍光迅疾無比,卻又奇異地沒有激起任何氣爆聲,仿佛他斬開的並非空氣,而是空間本身。
所過之處,連呼嘯的寒風都為之凝滯一瞬,漫天飛舞的冰屑在他經過的路徑上,留下了一道短暫存在的、晶瑩的真空軌跡。
他從極北出發,跨越廣袤的北冥雪原,飛越人煙漸稠的北境州郡,橫渡浩瀚無垠的中土神州。
他沒有刻意隱匿行蹤,那屬於化神境巔峰劍修的、內斂卻無法完全掩蓋的淩厲氣息,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燈塔,吸引了沿途無數修士的注意和神念探查。
“是北地劍仙燕十三!”
“他又南下了!三十年之期到了!”
“這次不知他與南海那一位,誰能更勝一籌?”
“聽聞上次就是北地劍仙險勝,此次燕十三劍意似乎更為凝練了……”
種種議論,燕十三充耳不聞。他的心神,早已沉浸在對接下來一戰的推演之中。南海的環境於他的寂滅劍道頗為不利,但他這三十年來,於寒淵深處苦修,並非沒有收獲。
他試圖在那極致的“寂滅”之中,尋找到一絲否極泰來的“生機”,若能融入劍道,或可抗衡南海那無邊無際的生機與潮汐之力。
他的旅途,本身也是一次修行。觀山河之壯闊,感四季之流轉,體悟那寂滅之外,天地間依然存在的、頑強的生命律動。這對他純粹的寂滅劍道,是一種衝擊,也是一種補充。
數月之後,前方天地元氣陡然變得濕潤、充沛,帶著鹹腥的海風氣息撲麵而來。蔚藍無垠的南海,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