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暴雨如注,將整座城市澆築成一座由霓虹倒影和黑色積水構成的迷宮。
沈默蹲在街角自助服務亭的屋簷下,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滴落,冰冷刺骨。
他死死盯著ATM屏幕上那行鮮紅的凍結提示,心臟的跳動仿佛被這冰冷的電子宣告一同凝固。
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他用一個精心設計的匿名舉報,成功觸發了銀行最高級彆的風控程序,係統如他所願,鎖死了他名下所有的賬戶。
這是一次自殘式的攻擊,目的是為了在龐大的數據之海中,製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無法被追蹤的“黑洞”。
就在他準備抽身離開,融入這片被雨水衝刷的夜色時,機器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運作聲。
出鈔口沒有吐出現金,而是緩緩滑出一張纖薄的憑條。
沈默下意識地接住,借著屏幕的微光看去。
這不是交易記錄,上麵沒有金額,沒有時間,隻有一行細小卻無比清晰的打印體漢字:“工資補發失敗,原因:收款主體未注銷。”
這行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瞬間刺入他的脊髓。
他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紙麵,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原以為自己是獵人,是主動脫離蛛網的飛蛾,可這張憑條卻像一張無形的判決書,冷酷地告訴他——你不是在逃離係統,是係統根本不肯放你走。
它仍在按照既定的程序,試圖將你拉回正常的軌道,像修複一個代碼錯誤一樣,執著而不知疲倦。
回到那個位於城市地下管網交彙處的廢棄泵房時,蘇晚螢和瘦弱的小舟正圍著一台老舊的終端機。
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線路板過熱的焦糊氣。
沈默沒有說話,隻是將那張濡濕的憑條放在桌上。
蘇晚螢的視線從複雜的財政檔案代碼中移開,落在憑條上。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鏡,隻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她一直在逆向追蹤那些被他們稱為“幽靈賬戶”的資金流向,試圖找到係統的邏輯漏洞,而這張憑條,恰好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測。
“我找到了,”她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壓過了頭頂管道裡水流的轟鳴聲,“所有‘幽靈賬戶’——那些主人早已失蹤、死亡但賬戶依然在周期性產生微小交易記錄的戶頭,它們的資金流轉都指向一個我們從未注意過的底層機製。它不在社會保障體係的明文條款裡,而是一種‘默認存在假設’。”
她調出幾份泛黃的檔案掃描件,指向其中一條不起眼的注釋。
“隻要係統中沒有接收到正式宣告死亡的司法文書,或是殯儀館出具的火化證明歸檔,係統就會自動延續該個體的社會功能。哪怕他的人事記錄、活動痕跡已經全部清空,但在係統邏輯裡,他依舊‘存在’。係統會定期嘗試為他繳納社保、補發津貼,甚至在他名下的空殼賬戶間進行微不足道的轉賬,以維持其‘數據活性’。”
蘇晚螢抬起頭,目光掃過沈默和小舟,語氣沉重得像一塊鉛:“所以,它不在乎你是否真的活著,隻在乎你的檔案是否‘被徹底抹掉’。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逃亡,躲避追蹤。我們錯了,我們是在對抗整個文明建立起來的慣性。”
慣性。
這個詞讓沈默感到一陣窒息。
他們對抗的不是某個組織,某個AI,而是一個龐大到看不見邊界的、由無數規則和程序交織而成的冰冷事實。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小舟突然伸出手,輕輕觸碰旁邊一台被他們拆解開來研究的社區自助終端機外殼。
那是一台集成了政務、醫療、金融服務的標準化設備,遍布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當他的指尖接觸到冰冷的金屬時,他瘦弱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他急促地收回手,臉色煞白,轉頭看向沈默和蘇晚螢,雙手飛快地打著手語。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沈默讀懂了他的意思,並將其轉述給蘇晚螢:“小舟說,這些機器……在‘尋找’我們。”
蘇晚螢皺眉:“人臉識彆?我們已經規避了所有攝像頭。”
沈默搖搖頭,目光緊盯著小舟繼續揮舞的雙手,翻譯道:“不,不是通過人臉識彆或身份證號碼。是一種更……更底層的邏輯。它在通過‘行為空缺’反向定位。”他停頓了一下,試圖理解小舟傳遞過來的那種抽象的感覺,“就像耳朵能輕易地在嘈雜中分辨出突然的寂靜。係統在掃描那些‘不該出現的沉默’。”
小舟用力地點頭,又打出一串手語。
“他舉了個例子,”沈默的聲音變得乾澀,“係統數據庫裡,有個老太太的記錄顯示她患有慢性病,本該每個月在社區藥房刷醫保卡取藥。但她的用藥記錄在三年前突然中斷了。係統沒有將她標記為‘失蹤’或‘死亡’,而是標記為‘異常靜默’。然後,係統自動啟動了一個叫做‘認知補全協議’的程序。”
這個名詞讓在場的三人同時感到了心悸。
係統不僅在記錄存在,還在試圖理解和填補“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