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出了一個更激進的方案:製造“身份冗餘”。
當夜,阿彩如同一個幽靈,穿梭在城市中星羅棋布的監控盲區。
她用噴漆罐,在那些不會被記錄的牆壁上,留下了大量風格酷似沈默信手塗鴉的人像。
但每一個人像都經過了刻意的扭曲:有的五官比例失調,眼睛大得不成比例;有的做出了沈默絕不會做的動作,比如用左手去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有的則掛著一抹沈默臉上從未出現過的、歪著頭的陰冷笑容。
更絕的是,她還在其中幾幅塗鴉裡,畫上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沈默並肩而立,並在旁邊用醒目的紅色噴漆題字:“誰才是原版?”
第二天,他們通過一個隱秘的渠道調取了城市的部分監控錄像。
結果令人震驚又狂喜。
那些原本隻有一個、在暗處徘徊的沈默人影,數量憑空翻了一倍,甚至更多。
那些“複製品”不再執著於尋找真正的沈默,而是開始彼此對峙,互相凝視,甚至出現了推搡和攻擊的行為,仿佛一群失去了唯一目標的克隆體,在瘋狂地爭奪彼此的唯一性。
然而,新的危機也在悄然生長。
一直沉默的小舟,忽然拉了拉沈默的衣角,指向牆壁。
那麵曾經被“它”用指甲劃出字跡的牆上,那些模仿沈默筆跡的文字,仍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蔓延。
小舟用手語飛快地比劃著:當有人提及“沈默”這個名字時,蔓延的速度就會加快。
在眾人驚疑的注視下,小舟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向牆上最新浮現的一段字跡。
就在指尖接觸到牆麵的瞬間,小舟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那是沈默三年前在解剖一具溺亡者時,殘留在腦海中最深處的情緒。
那是死者最後的感受,也是他作為法醫感同身受的殘留。
小舟猛地抽回手,指尖已經被粗糙的牆麵劃破,滲出鮮血。
他像是要驅散什麼附著在身上的東西一樣,用儘全力,將帶血的指尖在自己麵前的地麵上,重重劃下了一個代表“禁止”的符號。
沈默蹲下身,靜靜地看著地麵上那個由小舟的鮮血畫出的、顫抖的圓圈和斜杠。
他看到了小舟眼中殘留的恐懼,也感受到了那份源自於自己的、被轉嫁的痛苦。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彙集:視覺的契約,身份的錨點,信息的冗餘,以及……名字的呼喚。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向那扇寂靜無聲的門。
門外的腳步聲早已消失,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還在,它在等。
“從現在起,”沈默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不再回應任何指向‘我’的稱呼。”
話音剛落,門外,那片絕對的死寂之中,驟然響起了一聲輕微的、仿佛是什麼東西停頓下來時發出的異響。
隨後,一切重歸寂靜。
這一次的安靜,與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是單純的消失,而是一種充滿壓迫感的、凝滯的等待。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門外沒有任何聲息。
那東西仿佛在消化、在理解、在判斷這句宣言的意義。
它在等待一個反駁,一個習慣性的回應,一個能讓它重新鎖定目標的坐標。
然而,房間裡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三分鐘後,門外的氣息徹底消失了。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威脅暫時解除了。
但沈默的臉上沒有任何輕鬆。
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它被混淆了,被切斷了聯係,但它並未被消滅。
它隻是退回到了誕生它的源頭,等待下一次的召喚。
源頭……
沈默的目光從緊閉的房門移開,緩緩轉向房間角落裡那個堆滿了舊文件和案卷宗的鐵皮櫃。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抵禦一個外部的敵人,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個“它”,是由關於“他”的一切構成的。
那麼,要徹底理解這個複製品,就必須回到最初的藍圖。
那些被他親手處理、記錄、歸檔的過去,那些塵封在案卷裡的死亡與掙紮,或許從一開始,就不隻是記錄。
它們本身,就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回響。